陈默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撕手上的倒刺。
撕得太深了,血珠渗出来,在指腹上凝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我盯着那点红色,听见他说:“林静,房子和车都是我婚前财产,公司股份更不用说。你这些年没工作,账户上那点钱也就够你租半年房。”
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孩子呢?”我问。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昊昊跟着我更好。你现在的情况,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你放心,探视权我会给你,每周一次。”
我抬起头看他。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二年,结婚了九年。他今天系了一条暗蓝色的领带,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说过很喜欢这个颜色,像深夜的海。
“每周一次。”我重复了一遍。
“对,周末你可以接他去玩,晚上送回来就行。”他语气轻松了些,大概觉得我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其实这样对你也是解脱,不用整天围着孩子转,可以重新开始。”
我把那滴血抹在会议桌的木质纹理上,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
“陈默,”我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皱眉:“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你说,”我没理会他的不耐烦,“‘林静,我永远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刺眼,打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块块亮斑。
他移开视线:“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我点点头,拿起笔,“人都是会变的。”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我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说。
“什么?”
“昊昊明年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名额得留给他。这套房子虽然在你名下,但当时是为了孩子上学买的,你得保证不卖不过户,直到昊昊入学手续办完。”
陈默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可以写进补充协议。”
“还有,”我继续说,“离婚消息先别公开。你公司正在融资的关键期,突然爆出婚变对估值没好处。我可以配合你维持表面关系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发声明,就说和平分手。”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你……还是这么周到。”
“习惯了。”我淡淡地说。
签完字,我把笔帽扣回去,咔嗒一声。
“对了,”起身时我像是突然想起来,“物业费该交了,你记得去交一下。上次催缴单贴门上,被昊昊看见了,他问我‘妈妈,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陈默的脸色白了白。
我没再看他,拎包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在路边停下来。
手开始抖。握方向盘握得太紧,指关节都泛白了。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就是这时候震动的。
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昊昊妈妈,下周家长开放日,昊昊报名参加了画画展示,他说想画‘我的家’,特别希望您能来看。”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儿子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妈妈,我画了我们三个人,还有胖橘。你来看好不好?”
背景音很吵,其他孩子在跑在笑。他的声音格外认真。
我按着胸口,那里疼得厉害。一下,两下,像有人拿着钝器在往里凿。
缓了十分钟,我重新发动车子,去了最近的房产中介。
接待我的小伙子姓刘,一脸热情:“姐,想看什么样的房?咱们这儿新上了几个盘,性价比都特别高……”
“我不买房。”我说,“我卖房。”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推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锦绣花园?这、这可是顶级学区房啊,姐您确定要卖?”
“确定。”我说,“但我有几个要求。”
“您说!”
“第一,全款付款,资金监管账户必须在一周内到位。第二,过户时间由我定,我会提前三天通知。第三,”我顿了顿,“买家信息对我完全保密,你们不能透露我的任何信息给原房主。”
小刘愣了愣:“原房主……不就是您吗?”
“马上就不是了。”我说,“能做到吗?”
“能是能……”他挠挠头,“就是这要求有点特殊。不过姐您放心,我们是大公司,保护客户隐私是基本的!”
我点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房屋状况说明书,我已经签好字了。里面详细列了所有家具电器的型号、购买时间、保修情况。对了,主卧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滴水,维修师傅下周来修,这个我会处理好,不留给买家麻烦。”
小刘接过文件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姐,您这准备得也太……专业了。我以前遇到的卖家,能提供个房产证复印件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
专业。是啊,我差点忘了,我曾经是吃这碗饭的。
五年前,我是业内最贵的危机公关顾问之一。专接那些看起来必死无疑的案子: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明星人设崩塌、品牌产品大规模召回。客户找到我的时候,通常都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而我负责把他们拉回来,或者至少,让他们摔得好看一点。
陈默那时候常说:“林静,你处理别人的烂摊子时眼睛都在发光。”
后来我怀孕了,妊娠反应严重,住院保胎两次。他说:“别干了,我养你。”
我信了。辞职的时候,老板把辞职信扔回来三次:“林静你疯了?你知道你这一走,以后再想回来有多难吗?这个行业,三个月不接触案子就跟不上节奏!”
我说我知道。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知道。
***
房子挂出去的第四天就找到了买家。全款,一次性付清,对方连价都没还。
小刘在电话里声音兴奋得发颤:“姐!您这房子太抢手了!买家说了,只要房子没问题,随时可以办手续!”
“买家是什么人?”我问。
“一对年轻夫妻,说是给孩子准备学区房。男的是程序员,女的是老师,看着挺靠谱的。”
“背景查过了吗?资金来源清楚?”
“查了查了,都是正经工作,银行流水我们也看了,没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约他们后天下午签意向合同。地点你定,但不要在中介公司,找个安静的咖啡馆。”

“啊?为什么呀?”
“照做就行。”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夕阳把客厅染成橙红色,那套沙发是我们结婚时一起挑的,昊昊在上面蹦坏过一个弹簧。餐桌有一道划痕,是陈默某次喝醉了摔杯子留下的。电视机柜的角落掉了一小块漆,昊昊两岁时推学步车撞的。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记忆的碎片,锋利的,柔软的,痛的和甜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划痕。
然后我起身,开始拍照。每个房间,每个角落,从客厅到储藏室。拍完照,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照片一张张拖进去,压缩,加密,上传到云端。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