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行字,想起三年前,他母亲坐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静静啊,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家庭。你现在不上班了,正好,专心把家里打理好,把昊昊带好,这就是你最大的贡献。”
我当时笑着点头,给她续了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她喝了一口,皱皱眉:“有点淡了。”
我回陈默:“好,需要我买什么菜?”
“随便,你看着办。我六点前到家。”
“嗯。”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字。
我关上手机,走进昊昊的房间。他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毛都快掉光了的兔子玩偶。我蹲在床边,看他熟睡的脸,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对不起啊,”我小声说,“妈妈可能要让你难过一阵子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关上台灯。
***
第二天下午,我在咖啡馆见到了那对买房的夫妻。
男的叫徐朗,女的叫苏月,确实像小刘说的,看起来很本分。苏月肚子微微隆起,大概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
“林姐,我们真的特别喜欢您的房子!”苏月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那个小阳台,我想着以后可以在那儿养点花,孩子也能在那儿晒太阳。”
徐朗腼腆地笑:“我们看了好多房子,就这套最满意。学区好,户型也正。”
我点点头,把意向合同推过去:“条款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苏月连忙说,“我们没意见。就是……”她犹豫了一下,“林姐,您为什么急着卖房啊?这房子您装修得这么好,位置又金贵……”

“个人原因。”我简短地说,把笔递给她,“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定金百分之十,一周内付清。尾款在过户前二十四小时到监管账户。”
徐朗和苏月对视一眼,乖乖签了字。
手续办完,小刘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下一步文件了。咖啡馆里剩下我们三个人,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苏月突然开口,“林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您在家里那些收纳盒上贴的标签,什么‘冬季衣物’、‘儿童玩具’、‘重要文件’,还有那个‘五年内税单’的文件夹……是您的工作习惯吗?”
我顿了顿:“算是吧。”
“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感觉特别有条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单纯的好奇。
“我以前帮别人解决问题。”我说,“现在在解决自己的问题。”
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朗拉拉她的袖子:“好了,别问东问西的。林姐,那我们就等您通知了。什么时候过户,您一句话!”
他们走了。我坐在原地,又点了一杯咖啡。咖啡馆的玻璃窗外,车流如织。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弯腰给孩子整理遮阳棚。几个中学生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笑声洒了一路。
世界照样转,不会因为谁的婚姻破碎就停下来。
手机震了,是银行短信。监管账户已经开好了。
我盯着那串账户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滑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周维。我的前老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活动现场。
“周总,我是林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静?”周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去,真是你?五年了!你终于想起我了?”
“有事想请您帮忙。”
“说!只要不是借钱,什么都行!”
“我想回行业看看。”我说,“有没有什么零散的案子,调研、写报告、舆情监测之类的,我可以在家做。”
周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林静,”他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很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私事。”
“陈默呢?他同意你重新工作?”
“这是我的事。”我说,“周总,帮不帮?”
他叹了口气:“帮,当然帮。这样,我手头正好有个棘手的案子,一家母婴品牌的产品被曝光铅超标,虽然最后检测证明是谣言,但销量已经崩了。他们想做个形象修复方案,预算不高,要求还特别多,我这儿的人都不愿意接。”
“发我。”我说。
“你想清楚,这活儿不好干。品牌方那边对接的人特别难搞,吹毛求疵,已经气走我们两个项目经理了。”
“发我。”我重复。
周维又叹了口气:“行,我一会儿把资料发你邮箱。不过林静,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个行业跟五年前不一样了,现在全是短视频、网红带货、流量玩法。你那些扎实的调研报告、长篇的公关稿,客户可能看都不看,他们要的是立马能上热搜的爆点。”
“我知道。”我说,“我会学。”
挂了电话,资料很快进来了。我粗略扫了一遍,确实是个烂摊子。舆情已经发酵两周,品牌方之前应对失误,发了份律师函恐吓爆料者,结果激起更大反弹。现在全网都在骂他们“店大欺客”、“压榨消费者”。
我关掉文件,看了眼时间。
该回家做饭了。
***
晚饭吃得异常平静。
陈默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前公婆,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婆婆还是老样子,一边夸我菜做得好吃,一边话里有话:“静静这手艺,不开个饭店可惜了。不过现在餐饮业也不好做,还是在家安稳。”
公公喝了两杯酒,又开始高谈阔论经济形势,最后得出结论:“所以啊,女人就不要想着出去闯,把家顾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陈默全程配合,给我夹菜,倒饮料,演得堪称完美。
只有昊昊察觉到了什么。他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陈默,小声问:“爸爸妈妈,你们不高兴吗?”
陈默笑着摸摸他的头:“没有啊,爸爸很高兴。对吧妈妈?”
我点头:“嗯,高兴。”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婆婆插话:“哎呀昊昊,大人吃饭就是要安静,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吗?”
昊昊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