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小院时,陆离已经坐在天井的石凳上,面前摊开着陈守拙昨晚给他的那本蓝色笔记。
陈守拙在书店前厅照常营业——虽然这个时间几乎不会有客人。隔着门,能隐约听到他整理书籍时哼唱的老调,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这一切都让陆离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一边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旧书店日常,一边是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完全超出常理的变化。
他低头看着笔记中的一页。那是关于“灵能基础”的记录,字迹工整,像是一份教学提纲:
“灵能,即灵魂能量之简称。凡人皆有微末灵能,然不足显化。灵使者,天生灵能较常人充盈者,或后天机缘开启灵窍者。灵能之用途有三:一为感应,可察非常之物;二为供养,维系契约妖族之存续;三为施术,借妖族之力或修习法门施展异术……”
笔记旁边还有陈守拙手绘的简单图示:人体轮廓,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旁边写着“灵窍”、“心脉”、“识海”等字样。
“看明白了多少?”
陈守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端着两碗粥从小厨房出来,粥是白粥,配一碟酱菜,简单但热气腾腾。
“大概明白了灵能是什么,但具体怎么用……”陆离合上笔记,“完全没有头绪。”
“不急,先吃饭。”陈守拙在对面坐下,“灵能修炼不是一日之功。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如何收敛你的灵能波动,免得像个黑夜里的灯塔,谁都能看见你。”
陆离接过粥碗,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他想起昨晚在防空洞,苏玥一眼就看出他和锈娘缔结了契约,还说他身上的灵能波动“像个新手在敲锣打鼓”。
“收敛灵能,具体该怎么做?”
“第一步,先感知到它。”陈守拙喝了一口粥,“闭上眼,静下心,尝试感受你体内流动的能量。它通常随着血液流动,集中在心脏和大脑附近。你有契约在身,应该更容易感知到。”
陆离依言闭上眼睛。他努力排除杂念,专注于身体内部的感觉。起初只有心跳和呼吸的声音,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温热的流动感,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它很微弱,像是一条隐藏在血液河流下的暗流,但确实存在。更明显的是,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食指——那个被书页划破、后来又咬破一次的伤口时,那里的温热感格外强烈,甚至有些发烫。
同时,他还能感觉到两个额外的“连接”。
一个来自背包里的《百妖图》,连接宏大而古老,像是一条通向深渊的绳索,但此刻绳索的另一端沉寂着,只有极其微弱的脉动传来。
另一个来自窗台上的锈娘,连接纤细而清晰,像是一根新生的藤蔓,正源源不断地从自己体内吸取那种温热的能量,同时反馈回一种清凉的、带着铁锈和水汽的感觉。
“感觉到了吗?”陈守拙问。
陆离睁开眼睛,点头:“感觉到了。像是一条……热的河流,在血管下面流动。”
“很好。那就是你的灵能。”陈守拙放下粥碗,“普通人的灵能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灵使的灵能是流动的,像活水。而你的灵能……”他顿了顿,“比普通灵使要活跃得多,这大概就是你能够承载多个契约的原因。”
“现在,尝试控制它流动的速度。”陈守拙指导道,“想象你在拧水龙头,把水流调小。不要试图停止它,那不可能,灵能流动是生命体征的一部分。只要让它慢下来,平缓下来。”
陆离再次闭上眼睛。他想象着自己心脏处有一个阀门,可以调节从那里涌出的热流。起初完全没效果,热流依然自顾自地奔腾。但当他集中精神,反复尝试后,那流动感真的开始变得平缓了。
不是减速,而是……从湍急的溪流变成了平缓的河水。
“不错。”陈守拙的声音里带着赞许,“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你的天赋确实很好。现在,保持这种状态,睁开眼睛。”
陆离睁开眼。世界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感受的话,身体里的那种“存在感”确实减弱了。他不再那么明显地感觉到灵能的流动,更像是它成为了背景音。
“这就是收敛?”他问。
“是最基础的收敛。”陈守拙说,“真正的收敛,是把灵能波动压制到和普通人无异的程度。那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不过你现在能做到这样,至少不会隔着两条街就被发现了。”
陆离松了口气。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看向窗台上的锈娘:“那它呢?锈娘的灵能波动会不会暴露我们?”
“会。”陈守拙点头,“但草木类妖族有个优点——它们在不主动使用能力时,灵能波动极其微弱,几乎与普通植物无异。只要它不绽放、不施展能力,问题不大。倒是你背包里那位……”
他看向陆离的背包:“白泽大人的残魂,哪怕沉寂状态,散发出的古老灵韵也非同小可。好在我这里有些布置,能隔绝大部分灵能外泄。”
“布置?”
“书店内外,我布下了一些小手段。”陈守拙轻描淡写地说,“早年从灵契司学来的,后来又自己改良过。主要是些符文和器物组合,形成简易的屏蔽场。效果不算顶级,但应付常规探测够了。”
陆离这才注意到,天井的墙角、屋檐下、甚至那口老井的边缘,都刻着一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几乎隐形,但若以特定角度去看,能看到它们泛着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反光。
“这些能完全屏蔽吗?”
“不能。”陈守拙摇头,“如果是灵契司的技术组带着专业设备近距离扫描,还是会被发现。但常规的街头巡逻和远程监测,应该能瞒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不代表你可以高枕无忧。灵契司的追踪手段不止灵能探测一种。他们会查监控,会排查社会关系,会分析行为模式。你昨天从图书馆逃到这里,一路上肯定留下了痕迹。他们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转移?”
“转移去哪里?”陈守拙反问,“你现在没有任何安全屋,没有假身份,没有可靠的联络网。盲目转移只会暴露更多破绽。待在这里,至少还有我的屏障和一些准备。”
“准备?”
“如果灵契司真的找上门,我有办法拖延时间,让你从后巷离开。”陈守拙说,“但那是最后的手段。在那之前,你需要尽快变强——至少要强到有能力独自应对一些基本威胁。”
变强。这个词让陆离感到既渴望又茫然。他该怎么做?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上午练习灵能控制。”陈守拙已经开始安排日程,“下午学习理论知识——我的笔记,还有一些我收藏的、灵契司不会公开的史料。晚上……”
他看了一眼锈娘:“晚上,尝试和你的契约妖族沟通、协同。灵使的力量,一半在自身,一半在契约妖族。你需要了解锈娘的能力极限,学会如何配合它施展能力。”
陆离点头。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接下来的三天,陆离进入了某种奇特的“学徒”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练习一小时的灵能控制。陈守拙教了他三种基础方法:静心法、呼吸法、观想法。静心法是让自己彻底平静,将灵能波动压制到最低;呼吸法是调整呼吸节奏,让灵能流动与呼吸同步,达到更稳定的状态;观想法则是想象灵能在体内构筑某种结构——比如一个球体,将灵能约束在其中。
陆离发现自己在观想法上最有天赋。他能清晰地想象出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球体包裹住心脏和主要血管,将灵能约束在体内不外泄。练习三天后,他已经能将灵能波动压制到比普通灵使更低的程度——用陈守拙的话说,“像个刚入门但天赋不错的新手”,而不是“敲锣打鼓的显眼包”。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会帮陈守拙整理书店。这不是简单的体力活,陈守拙在整理过程中会穿插讲解——这本民国笔记里记载的某次“怪事”可能是哪种妖族所为;那本地方志里语焉不详的“灾异”背后可能有灵契司处理的痕迹;甚至一些古籍的装帧和用纸,都可能隐藏着与妖族相关的信息。
“妖族和人类共存了几千年,它们的身影不可避免地会留在各种记录里。”陈守拙一边修补一本清末的账本一边说,“只是后人要么看不懂,要么当成迷信传说。你要学会从字里行间寻找真相。”
下午是理论学习时间。陈守拙从书库深处搬出了几个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他在灵契司期间偷偷复制或记录的资料——有妖族分类图鉴(虽然不完整),有基础灵术原理,有灵契司组织架构简图(四十年前的版本),还有一些关于“妖约”历史演变的私人考证。
陆离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知道了妖族大致分为几类:动物化形的“兽妖”,植物成精的“木妖”,器物生灵的“器妖”,还有自然现象或概念具象化的“灵妖”。锈娘属于木妖中的“金行木妖”——因铁锈和水汽而生,掌控铁质。
他知道了灵契司内部有多个部门:负责追踪和抓捕的外勤组(苏玥所在的部门);负责研究和分析的技术组;负责档案和历史的文书馆;负责训练新人的教导处;还有最神秘、权限最高的“监察司”。
他也知道了妖约体系确实如陈守拙所说,建立在唐代。但陈守拙的笔记里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疑问:“唐以前呢?先秦的方士、汉代的巫祝、魏晋的修仙者……他们与妖族的关系是什么?为何所有记录都从唐代开始?”
这个问题,陈守拙没有答案。他说他查了四十年,也只找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指向一个可能性:唐代的妖约体系,可能不是首创,而是“重建”或“改造”。
晚上的时间属于锈娘。
第一天晚上,陆离坐在天井里,将锈娘从窗台上捧下来,放在石桌上。小花妖在月光下舒展叶片,花心的光芒比白天明亮一些。
“我该怎么和你沟通?”陆离轻声问。
锈娘没有声音回应,但陆离感觉到一种模糊的情绪传递过来——好奇,亲近,还有一点点期待。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暗红色的水,生锈的铁管,漫长的黑暗,以及……对阳光和新鲜空气的渴望。
“你想去外面看看?”陆离试探着问。
锈娘的叶片轻轻摆动,传递来肯定的情绪。
于是陆离捧起它,走到小院门边。他没有出去,只是把锈娘举高,让它能看到门外的老街。夜晚的老街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锈娘的花心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陆离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喜悦和惊奇的情绪——它从未见过这么广阔的世界,从未见过这么多“会动的东西”(人类),从未感受过夜晚街道上混杂的气味。
但紧接着,喜悦变成了紧张。锈娘传递来一种本能的警惕:它感觉到了危险。不是具体的某个目标,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许多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非人气息”。
陆离也感觉到了。自从与白泽契约、开启灵视后,他对周围的非人存在变得敏感。此刻站在院门口,他能“闻”到至少七八种不同的妖族气息从街道各处飘来——有的微弱如萤火,有的深沉如古井,有的飘忽不定,有的凝实厚重。
这座城市里,竟然隐藏着这么多妖族。
“别怕。”陆离低声说,用指尖轻轻触碰锈娘的花瓣,“有我在。”
小花妖平静下来,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它传递来一个清晰的“意愿”:它想帮陆离,想变得有用,想证明自己不是负担。
“你已经很有用了。”陆离说,“没有你,我逃不出防空洞。”
但锈娘不满足于此。它传递来更具体的意愿:它想练习能力,想变得更强。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晚上,陆离和锈娘开始了能力协同练习。
练习的地点在书库。陈守拙从一堆废品里找来了几样铁器:一个生锈的铁锅,一把断掉的剪刀,几个锈蚀的螺丝钉。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陈守拙指导,“锈娘的能力是控制铁质,让它们加速锈蚀或暂时软化。你现在要做的,是通过契约连接,为它提供灵能,同时用你的意志引导它施术的方向和强度。”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陆离集中精神,想象着灵能通过契约连接流向锈娘,同时指向那个铁锅,心里想着“让它软化”。但锈娘接收到的灵能断断续续,陆离的指令也模糊不清。结果铁锅只是表面泛起一层水汽般的锈迹,没有任何软化迹象。
“太散了。”陈守拙摇头,“灵能输送要稳定,意志要专注。你不是在‘想’,你是在‘命令’。但命令不是强硬的逼迫,而是清晰的指引。”
陆离调整呼吸,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先运转观想法,在体内构筑灵能球体,让灵能流动变得稳定而可控。然后,他将一部分灵能“引导”向契约连接处——那根连接着他和锈娘的、看不见的藤蔓。
灵能顺利流入锈娘体内。陆离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花妖“精神一振”,像是得到了充足养分的植物。
然后,他用意念勾勒出清晰的图像:铁锅的金属结构变得松散,分子间的连接变得脆弱,整体呈现出可塑的柔软状态。
“现在,传递给它。”陈守拙在一旁轻声提醒。
陆离将这幅图像,连同“执行”的意志,一起通过连接传递过去。
锈娘的花心骤然亮起橙红色的光芒。
桌上的铁锅表面,锈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但不止如此——在锈迹最密集的区域,金属真的开始变形了。锅底中央凹陷下去,边缘向上卷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的橡皮泥。
“成功了!”陆离惊喜。
但下一秒,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体内的灵能几乎被抽空。铁锅的变形也立刻停止,金属恢复了硬度,只是形状已经永久改变。
“控制强度。”陈守拙扶住他,“你现在灵能总量有限,过度输出会导致虚脱。锈娘的能力消耗也不小,你们要找到平衡点。”
接下来的练习,陆离和锈娘逐渐摸索出了配合的节奏。陆离负责提供稳定的灵能供给和清晰的指令,锈娘负责精确执行。他们从铁锅练到剪刀,从简单的“局部软化”练到“定向锈蚀”。
第三天晚上,他们已经能让一把锈蚀的剪刀在十秒内彻底脆化,一碰就碎;也能让一颗螺丝钉的螺纹暂时变得像橡皮泥一样柔软,可以徒手拧动,然后在一分钟后恢复硬度。
“进步很快。”陈守拙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照这个速度,再练一周,你们就能应对一些基础威胁了。比如……”
他话没说完,脸色突然一变。
几乎同时,陆离也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灵能波动,正在迅速接近书店。
不是苏玥那种冰冷而有序的灵契司风格,也不是街上那些微弱散乱的野生妖族气息。这股波动阴冷、粘稠,带着明显的恶意和……饥饿感。
“进屋里去。”陈守拙低声道,声音里是陆离从未听过的严肃,“关上门,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不要使用灵能。”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来者不善。”陈守拙已经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古朴的铜钱,用红绳系着,钱币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可能是路过的恶妖,也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陆离抱起锈娘,冲进书库,关上门。但他没有完全遵从陈守拙的指令——他留了一条门缝,从缝隙里向外窥视。
天井里,陈守拙站在中央,背对着书库门。月光下,老人的身影显得异常挺拔,完全不像七十岁的老人。
那股阴冷的灵能波动已经来到了院墙外。
然后,陆离看到了它。
一开始只是一团影子,从隔壁屋檐的阴影里“流”下来,像黑色的沥青,顺着墙壁流淌到地面。影子在地面上凝聚、升高,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纯粹由深灰色阴影构成的轮廓。
影子在院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它直接“穿”过了木门——不是破坏,而是像水渗过纱布一样,从门板的缝隙和孔隙里渗透进来,在院内重新凝聚成形。
陈守拙没有动,只是捏紧了手中的铜钱。
影子“看”向陈守拙,头部的位置转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嘶哑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影子的方向传来,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响起在脑海里:
“老东西……让开。我闻到了……新鲜灵血的味道……”
陈守拙冷笑:“影妖?这种年头,还敢在城里狩猎灵使,胆子不小。”
“饿……太饿了……”影子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那个新生灵使……他的血在召唤……让开,我不吃老的……只要年轻的……”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陈守拙抬手,铜钱上的符文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影子动了。
它没有冲向陈守拙,而是突然“炸开”,化作数十条细长的影蛇,从四面八方扑向书库的门窗——它的目标很明确,是屋里的陆离。
陈守拙哼了一声,手中的铜钱脱手飞出。铜钱在空中旋转,暗红色的光芒扩散成一个半圆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书库的门窗。影蛇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是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
几条影蛇被弹开,但更多的影蛇开始疯狂冲击屏障。铜钱的光芒在一次次冲击下开始变得暗淡。
陈守拙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铜钱上。铜钱光芒大盛,屏障变得更加凝实。
但影妖似乎被激怒了。所有的影蛇收回,重新凝聚成完整的人形影子。这一次,影子开始膨胀、扭曲,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轮廓——那是它曾经吞噬过的灵魂的残迹。
“你找死……”
影子抬起“手”,那只手迅速拉长、变形,变成一柄巨大的黑色镰刀,朝着陈守拙当头劈下。
陈守拙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把木尺——那是他丈量书籍用的普通木尺,但此刻尺身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他举尺格挡。
黑色镰刀与木尺碰撞,没有金属撞击声,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皮革撕裂的闷响。陈守拙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木尺上的金光暗淡了一半。
影子发出刺耳的尖笑,再次举起镰刀。
就在这时,书库的门开了。
陆离站在门口,右手平举,手掌张开。他的掌心,一朵铁锈色的小花正在绽放,花心的橙红色光芒明亮得刺眼。
“锈娘。”陆离低声说,“最大功率,目标——影子脚下地面。”
他体内所有灵能在瞬间涌向契约连接,几乎将他抽空。但效果显著——锈娘的花心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橙红色光晕。
光晕扫过地面。
天井的青石板地面下,埋着一些老旧的铁质水管和加固钢筋。在锈娘的能力作用下,这些铁质瞬间被激发——不是软化,而是极致的锈蚀。
“咔嚓……咔嚓……”
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锈水,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那些锈水像是活物一样,朝着影子的“脚”下汇聚。
影子感觉到了威胁,它想后退,但已经晚了。
锈水接触到影子的瞬间,影子发出了真正的、凄厉的惨叫。不是精神传音,是实实在在的声音,尖锐得让陆离耳膜刺痛。
阴影构成的躯体开始“凝固”——不是变成固体,而是失去了流动性,像是被铁锈“污染”了,变得沉重、滞涩。影子疯狂挣扎,试图重新化形逃脱,但那些暗红色的锈迹如同附骨之疽,在它体内蔓延。
“趁现在!”陈守拙厉声道,手中的木尺金光再次亮起,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尺身上,然后朝着影子奋力掷出。
木尺化作一道金光,贯穿了影子的“胸口”。
影子的挣扎骤然停止。它低头看着胸口的金色裂痕,裂痕迅速扩散,像蛛网一样布满全身。然后,整片影子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碎片又在空气中燃烧,变成灰白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最后一点灰烬落地的瞬间,那股阴冷的灵能波动彻底消失了。
天井里一片寂静。
铜钱从空中落下,被陈守拙接住。木尺也飞回他手中,但尺身上的金光已经完全消散,尺身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陆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体内的灵能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
陈守拙走过来,扶住他,眼神复杂。
“谁让你出来的?”老人的声音里有责怪,但更多的是后怕。
“我不能……看着您一个人……”陆离喘着气说。
陈守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回屋。”
他将陆离扶进书库,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天井里的痕迹。影妖的灰烬已经消失无踪,地面上的锈水和裂缝倒是还在,但在月光下,那些痕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老化破损。
回到书库,陈守拙给陆离倒了杯水,又检查了他的状态。
“灵能透支,但没伤到根基,休息一晚就好。”他说,“倒是你们刚才那一下……配合得不错。时机、强度、目标选择,都很精准。”
陆离勉强笑了笑:“是锈娘的功劳。”
窗台上,锈娘的花心光芒已经极其微弱,叶片也耷拉着,显然消耗巨大。但它传递来的情绪是满足和自豪——它保护了陆离,它做到了。
陈守拙看着锈娘,又看看陆离,最后叹了口气。
“影妖这种存在,通常只在偏远地带活动,很少会主动进入城市,更别说精准找到灵使了。”他缓缓说,“它刚才说,是你的血‘召唤’了它。”
陆离心中一凛:“我的血……对妖族有吸引力,我知道。但能隔着这么远召唤吗?”
“普通情况不能。”陈守拙摇头,“但如果你的血在特定情况下产生了‘共鸣’或者‘外泄’,就有可能成为信标。这几天你练习灵能控制,有没有感觉到异常?”
陆离仔细回忆,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昨天下午,练习观想法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感觉心脏处的灵能球体不稳定,像是要裂开,但很快就恢复了。当时我以为只是练习过度……”
“可能就是那一瞬间的波动,被它感应到了。”陈守拙皱眉,“但这依然不寻常。影妖的感知范围有限,它应该就在附近,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您的意思是……它本来就潜伏在这附近?”
“或者,是有人把它引过来的。”陈守拙的眼神变得锐利,“影妖虽然凶恶,但智慧不高,容易被操控。如果有人知道你的位置,又不想亲自出手……”
陆离想到了苏玥,但立刻否定了。如果是灵契司,不会用这种明显违规的方式。那么,是夜行者?还是其他势力?
“看来,你的存在已经引起了不少注意。”陈守拙起身,“今晚是个警告。从明天起,你要加倍小心。另外……”
他看向陆离:“你需要一件武器。不是普通武器,是能应对妖族威胁的灵具。”
“灵具?”
“用特殊材料和工艺制作,能承载灵能、增幅能力的器具。”陈守拙说,“我年轻时收藏过几件,但后来大多处理掉了。还剩下一件,或许适合你。”
他走到书库角落,移开几个箱子,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木匣很旧,表面有包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陈守拙打开匣子,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柄短剑。
剑长约一尺二寸,剑身狭窄,呈暗银色,上面有细密的、像是羽毛又像是水波的天然纹路。剑柄是某种黑色的木材,缠着暗金色的丝线。整把剑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近乎朴素,但有一种内敛的、锋锐的气息。
“这是‘寒翎’,我年轻时用的短剑。”陈守拙将剑递给陆离,“剑身是用陨铁混入了一点点‘冰鸾’的羽毛粉末打造,对灵能和妖力都有不错的传导性。虽然算不上顶级灵具,但对新手来说足够用了。”
陆离接过短剑。剑比他想象的要轻,握在手里手感极佳,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当他将一丝微弱的灵能注入剑身时,暗银色的剑刃上浮现出淡淡的、冰蓝色的光晕。
“它会随着你的灵能增长而逐渐‘苏醒’。”陈守拙说,“在你完全掌握它之前,尽量不要用它直接攻击妖族——它可能会过度抽取你的灵能。但它可以作为你施术的媒介,也能在危急时刻防身。”
陆离郑重地点头,将短剑收回木匣。

这一夜,陆离几乎没有睡着。
他抱着木匣,看着窗外的月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影妖出现和消失的画面。那种纯粹的恶意和贪婪,那种对生命的漠视,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性。
这不是游戏,不是故事,是生死搏杀。
而他,已经身在局中。
凌晨时分,他听到陈守拙在天井里低声念诵着什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老人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撒在院墙周围——那是影妖的灰烬,被施加了封印,成为临时的警戒线。
做完这一切,陈守拙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着月亮,久久不动。
陆离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陈老。”他轻声说。
陈守拙没有回头:“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陆离停顿了一下,“今天的事……谢谢您。”
“不用谢我。”陈守拙说,“你选择留下,我选择帮你,这是我们各自的决定。但陆离,你要记住,像今晚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而且可能越来越频繁。你的血,你的能力,就像黑夜中的篝火,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存在——有的想占有你,有的想利用你,有的想毁灭你。”
“我知道。”
“知道还不够。”陈守拙终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要做好准备。心理上的,实力上的,觉悟上的。这条路没有回头,只能往前走。”
陆离握紧了手中的木匣。匣子里的短剑传来微凉的触感。
“我会的。”他说。
陈守拙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睡吧。”老人说,“明天开始,训练强度加倍。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陆离回到床上,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手持短剑,站在一片荒原上。前方是无数模糊的影子,后方是万丈悬崖。他必须战斗,必须前进。
因为停下,就是死亡。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关于他的对话正在进行。
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三个人影围坐在圆桌旁。
“影妖失败了。”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意料之中。陈守拙那老东西虽然废了,但保命的手段还是有的。”另一个轻佻的女声回应。
“但确认了目标的位置和状态。”第三个声音沉稳,是中年男性的嗓音,“新生灵使,至少有一个木妖契约,能施展协同灵术。血统特殊,吸引力极强。价值……很高。”
“要动手吗?”沙哑男声问。
“不,暂时观察。”沉稳声音说,“灵契司的人也在附近活动,现在动手风险太大。而且……我们需要确认,他是否真的能承载‘多重契约’。”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沉稳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他就是千年来最大的变数。值得我们付出一切代价争取——或者,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彻底毁掉。”
密室里陷入沉默。
圆桌中央,一盏油灯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映出三张模糊的脸。
一张脸布满伤疤,一张脸妩媚妖艳,一张脸戴着纯白的面具。
面具的眉心处,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那是一只眼睛,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夜行者,已经睁开了眼睛。
而陆离的逃亡与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