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凌晨三点左右转小,从倾盆变成了绵绵细雨。
陆离躲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单薄的外套沉重地贴在身上。便利店里亮着惨白的光,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盹,货架间空无一人。街道对面的红绿灯在空荡的十字路口规律地变色,绿灯、黄灯、红灯,周而复始,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锈娘。小花妖被他小心地捧在手心,叶片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花心的光芒已经收敛到最微弱的状态,像是怕被谁发现。即便如此,那点橙红色的微光依然温暖着他的掌心,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意。
“你还好吗?”陆离轻声问。
锈娘的叶片轻轻摆动,传递来模糊的情绪——疲倦,但安定。它喜欢陆离手中的温度,喜欢他血液里那种让它感到亲近的气息。
背包里的《百妖图》也保持着温热的触感,但白泽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陆离能感觉到,那缕残魂在之前的对话和帮助他逃离后,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寂,需要时间来恢复。
现在,他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不,不是一人。他有一本书,一朵花,和一个正在被全城追捕的身份。
陆离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机。苏玥既然能直接定位到图书馆,那么通过手机信号追踪他也不是难事。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藏身之处,一些现金,以及……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的更多了解。
他想起了苏玥最后的那句话:“小心‘夜行者’。”
那是什么?一个组织?一种威胁?还是和灵契司对立的势力?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是:去哪里?
回出租屋?不行,那里肯定已经被监控了。去朋友家?会连累他们。住酒店?需要身份证,而且灵契司很可能已经把他的信息发给了所有需要实名登记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不需要身份、足够隐蔽、最好还能提供一些信息的地方。
陆离的目光扫过街道。凌晨的街区安静得诡异,只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街角一块不起眼的招牌上。
招牌是木质的,旧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上面用褪色的墨写着三个字:“知返斋”。下面有一行小字:“旧书、古籍、杂项收购与修复”。
一家旧书店。而且,招牌上特意写了“修复”。
陆离的心跳快了一拍。同行。虽然对方修复的不一定是古籍,但至少是同领域的人。更重要的是,旧书店往往藏身于老街区,店主多是有些年纪、有些故事的人,对规矩之外的事情或许更能理解。
他看了一眼锈娘,小花妖轻轻颤动,传递来中性的情绪——没有预警,也没有特别的安全感。白泽依旧沉寂。
赌一把。
陆离将锈娘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小花妖很配合地收敛了所有光芒,变成一株看起来只是有些奇特的植物标本。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家旧书店。
书店的门是厚重的实木,上面镶嵌着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这家店竟然在这个时间还亮着灯。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营业中”的小木牌,但陆离透过玻璃往里看,看不到人影。
他推门。
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一股陈旧纸张、灰尘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书架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书架上贴着泛黄的手写分类标签:“民国小说”、“地方志”、“医卜星相”、“外文旧籍”……
店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堆着小山似的书和文件,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亮着,照亮桌面一隅。书桌后没有人。
“有人吗?”陆离试探着问,声音在堆满书籍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微。
没有回应。
他犹豫着往里走了几步。脚下是老旧的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嘎声。他的目光扫过书架,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地辨认那些书脊上的信息——《沪上风情录》、《申江杂记》、《老城厢掌故》……都是些本地历史民俗类的旧书,出版年代从民国到八十年代不等。
“如果是来找《周易参同契》民国石印本的,在右手边第三架最上层。如果是来问昨天收的那批中医手稿,我还没整理完,下周再来。”
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突然从书架深处传来。
陆离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最里侧的书架旁,一个身影慢慢直起身——那是个老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理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而明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用软布轻轻擦拭书页。
“我……”陆离一时语塞。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是躲雨,墙角有凳子,自己坐。如果是来卖书的,先把书拿出来看看品相。如果是来买书的……”他顿了顿,“这个点来买书的,多半不是寻常顾客。”
话里有话。
陆离的心脏微微收紧。他稳了稳心神,说:“我……想找个地方暂时待一下。我是做古籍修复的,看到招牌上有修复业务,所以……”
“古籍修复?”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书,从书架间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市图书馆古籍部那个小陆?”
陆离愣住了:“您认识我?”
“三年前全市古籍修复技术交流会,你做的那页南宋刻本补纸演示,手法很漂亮。”老人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陆离也坐,“我当时在台下。你老师是周秉谦吧?那老小子还好吗?”
“周老师去年退休了,回老家了。”陆离在老人对面坐下,心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知道周老师,说明对方确实是圈内人。
“退休了?也好,他那腰椎早该养养了。”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软布擦拭镜片,“那么,小陆,深更半夜湿漉漉地跑到我这儿来,应该不是来讨论修复技法的吧?”
陆离沉默了。他该如何开口?说我能看见妖怪?说我被一个叫灵契司的组织追捕?说我的血能跟神兽缔结契约?
老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岁月沉淀的智慧,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过了半晌,老人忽然说:“你身上有‘那个’的味道。”
陆离猛地抬头。
“‘那个’?”他声音干涩。
“非人之物的气息。”老人缓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很淡,但很特别。一股是极其古老、尊贵的残韵,像是……某种神话存在。另一股是新生但虚弱的草木精魄,带着铁锈和水汽的味道。”
陆离的手下意识按住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锈娘在他口袋里轻轻颤抖。
老人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我这家店,开在这里四十年了。收旧书,修旧书,也收一些……‘旧东西’。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听过不少真真假假的故事。所以,小陆,如果你遇到了什么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想找个地方缓一缓,或者想问点什么,可以直说。”
陆离盯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他想起苏玥冰冷的眼神和那些训练有素的追兵,又想起白泽说苏玥是“故人之后”。
也许,这个老人也知道些什么。关于灵契司,关于妖约,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您……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陆离终于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幼稚的问题。
老人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信了。因为你看见了,对吗?”
陆离点头。
“那么,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紫砂壶和两个小茶杯,开始慢条斯理地泡茶,“从头开始说。不用急,今晚的雨,看样子还要下一阵。”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陈年的普洱,醇厚温润。暖黄色的台灯光晕笼罩着书桌,将外面的雨夜和危险暂时隔绝。
陆离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图书馆加班开始,到那本黑色古书,到指尖的血,到白泽的苏醒,到窗灵和黄鼠狼,到灵契司的电话,到通风管道的逃亡,到防空洞里的锈娘,到与苏玥的对峙和逃脱。
他隐去了一些细节——比如苏玥最后放他走的具体过程,比如白泽与苏玥的对话内容——但大体经过都如实说了出来。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老人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喝一口茶,脸上没有明显的惊讶或质疑。当陆离提到“灵契司”时,老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提到“白泽”时,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提到锈娘时,他看了一眼陆离按着口袋的手。
等陆离说完,茶已经凉了。老人重新续上热水,将一杯茶推到陆离面前。
“喝点,暖暖身子。”他说,“你的经历,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您相信我说的话?”陆离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我信。”老人点头,“因为你说出了‘灵契司’这个名字。普通人不可能知道这个机构的存在,哪怕是无意中听到,也会被施加认知干扰,很快就会忘记。”
陆离心中一紧:“您也知道灵契司?”
“知道一些。”老人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四十年前,我也曾是那个体系里的人。”
陆离握紧了茶杯。
“不过别紧张,我不是追捕你的人。”老人看出了他的紧张,摆摆手,“我早就离开了。退休了,或者说……被‘劝退’了。现在就是个开旧书店的老头子,偶尔帮人修修书,听听故事。”
“您为什么离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和你的老师白泽一样,开始怀疑一些事情。”
“怀疑什么?”
“怀疑‘妖约’体系的真正目的,怀疑灵契司守护的到底是平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这些现在告诉你还为时过早。你现在需要的是自保,是理解你现在是什么,以及……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册子看起来年代久远,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
他将册子放在陆离面前。
“这是什么?”陆离问。
“我的笔记。”老人说,“四十年来,我记录下的关于‘另一面’的见闻、推测、还有……一些灵契司不会告诉新人的历史。”
陆离翻开册子。里面的纸张是各种不同的材质,有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像是便签纸,还有的甚至是餐巾纸。字迹也是五花八门,钢笔、圆珠笔、铅笔,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或有一些手绘的简单图案。
他随机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1983年9月,沪西老厂房‘走影’事件。确认是民国时期缢死女工的残念与厂房内堆积的纺织物灵气结合所化。灵契司处理方式:强制净化。疑问:残念反复出现,是否与厂房地下民国墓穴有关?司内禁止进一步调查。”
再翻一页:
“1997年3月,与退休灵契司档案员老吴饮酒。他透露,司内‘零号档案库’存有唐代以前记录,但访问权限极高,且内容‘与现行教材严重不符’。怀疑历史被修改。”
又一页:
“2005年,偶遇野生‘雾犬’(可操控水雾的大类)。其言,妖族内部流传古语:‘契为锁,约為牢,灵使饲主,人妖皆囚’。何意?”
陆离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本笔记里记录的事件、疑问、推测,勾勒出一个与苏玥所说的“维护平衡”完全不同的图景——灵契司似乎在掩盖什么,妖约体系似乎有更深层的目的,而妖族内部,似乎也有不满和反抗。
“这些……”陆离抬起头,“都是真的?”
“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老人重新坐下,“当然,有些可能只是推测,有些信息可能不完整。但至少,它们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
他指着笔记中“雾犬”的那一页:“‘契为锁,约為牢,灵使饲主,人妖皆囚’——这句话我追问过很多妖族,但它们要么讳莫如深,要么根本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妖族内部,至少有一部分,对妖约体系并不满意。”
陆离想起了苏玥警告的“夜行者”。那是否就是不满者的组织?
“那灵契司呢?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表面上是维持人妖平衡,管理灵使和妖族。”老人缓缓说,“但实际上,他们的权力比表面上大得多。他们监控所有灵能波动,记录所有妖族和灵使的信息,控制着‘妖约’的缔结和解除。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收集东西。”
“收集什么?”
“妖族的‘本源’。”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每次妖族死亡——无论是自然消亡、意外死亡,还是被灵契司‘净化’——它们的核心灵韵都会被收集起来。灵契司的说法是‘防止灵韵散逸污染环境’,但我不信。因为那些被收集的灵韵,从未被公开用途,也从未被销毁。”
陆离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了锈娘——如果它没有遇到自己,三天后枯死,它的灵韵是否也会被灵契司收集?
“他们用那些灵韵做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这是我离开前就在调查的事情,但直到我离开,也没找到答案。灵契司内部等级森严,不同部门之间信息隔绝,核心秘密只有最高层的几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陆离:“但现在,你出现了。一个能同时承载多个契约的灵使,一个唤醒了白泽残魂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离摇头。
“意味着你可能是千年来唯一的‘变数’。”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妖约体系建立于唐代,至今一千三百年,从未出现过你这样的案例。灵契司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控制你、研究你。而反对灵契司的势力——比如你提到的‘夜行者’——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你、利用你。”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活下去。”老人说,“你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需要学习控制你的能力,需要了解你的敌人和潜在的盟友。其次,你需要弄清楚你自己的特殊之处到底从何而来——你的血,你的体质,为什么能承载多个契约?这背后是否有家族渊源?最后……”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最后,你可能需要做出选择。是接受灵契司的安排,成为他们体系的一部分;还是寻找另一条路,去揭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陆离沉默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古籍修复员,昨天还在想着下个月要修复的明刻本,今天却要面对关乎自身存亡、甚至可能影响两个世界平衡的选择。
“如果我想选择第三条路呢?”他忽然问。
“第三条路?”
“既不加入灵契司,也不被夜行者利用。”陆离说,声音逐渐坚定,“我想知道真相,想弄清楚妖约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帮助像锈娘这样只是想要活下去的妖族。但我不想被任何一方控制。”
老人看着他,良久,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好志气。”他说,“但这条路,会很难。你会被两方都视为敌人,会被追捕,会被算计,会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我已经在被追捕了。”陆离说。
“也是。”老人点头,“那么,作为你选择这条路的第一个支持者,我可以提供三样东西。”
“什么?”
“第一,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老人指了指书店后面,“后面有个小院,两间房,一间我住,一间堆书。堆书的那间可以整理出来给你住。这里位置偏僻,街坊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不爱管闲事。灵契司虽然势力大,但也不敢在闹市区大张旗鼓搜捕——他们也要维持普通社会的稳定。”
陆离心中一暖:“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老人摆摆手,“第二,一些基础的知识和训练。我会教你如何收敛灵能波动,如何辨认常见的妖族和灵术痕迹,如何应对灵契司的追踪手段。这些都是我在灵契司时学到的,虽然过去多年,但基本原理没变。”
“那第三呢?”
“第三,”老人的表情严肃起来,“一个警告和一个建议。”
“请说。”
“警告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灵契司可能派人伪装成帮助你的人接近你;夜行者也可能用各种手段拉拢你;甚至一些看似中立的妖族或灵使,也可能有自己的打算。在这个世界里,信任是奢侈品,需要用时间和行动来赚取。”
陆离点头。这一点,他已经有所体会。
“建议是:”老人继续说,“去了解白泽。它是知晓万物的神兽,虽然现在只是残魂,但它的记忆和知识是无价的。它选择与你缔结契约,一定有它的理由。从它那里,你或许能获得关于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真相。”
陆离下意识地摸向背包。《百妖图》依旧温热,白泽依旧沉寂。
“它现在很虚弱,需要时间恢复。”他说。
“那就等。”老人说,“这段时间,你可以先安顿下来,学习基础,适应你的新身份。”
窗外,雨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
老人站起身,走到书店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变成“休息中”。然后他关掉了门口的灯,只留下书桌上的台灯。
“天快亮了,你先去休息吧。”他说,“后面的房间有点乱,但床和被子是干净的。明天——哦,已经是今天了——等我开门营业后,我们再详细聊。”
陆离跟着老人穿过书店后门,来到一个小天井。天井不大,约莫十平米,种着些耐阴的植物,墙角有一口老井。两侧各有一间房,老人指了指左边那间:“那间是我的,右边那间是书库,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你可以先睡那里。厕所在天井那头。”
“谢谢您。”陆离由衷地说,“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老人转过身,在晨光熹微中,他的白发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叫陈守拙。”他说,“守护的守,笨拙的拙。记住了,小陆。从今天起,你要学会守护你自己,以及你选择的道路——哪怕这条路,在别人看来很笨拙。”
陆离重重点头。
他推开书库的门,里面果然堆满了书箱,只在窗边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他将背包放在床边,从口袋里小心地捧出锈娘。小花妖在晨光中舒展了一下叶片,花心的光芒温暖而安定。
陆离将它放在窗台上,那里有一小盆早就枯死的绿萝。锈娘的根须自动伸入花盆的土壤中,开始缓慢地吸收水分和养分。
然后,他躺下行军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像一场荒诞而漫长的梦,但指尖隐隐的灼热感、背包里《百妖图》的重量、以及窗台上锈娘微弱的光芒,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图书馆的修复台、防空洞的黑暗、苏玥淡金色的眼睛、陈守拙平静的面容。
新的身份,新的世界,新的道路。
还有,未知的明天。
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陈守拙……原来是他。难怪……”
是白泽。它醒过来了。
“您认识陈老?”陆离在意识中问。
“不认识,但知道他的名字。”白泽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六十年前,灵契司最有天赋的年轻灵使之一,也是当时最激进的改革派。他主张公开部分真相,给予妖族更多自主权,改革僵化的妖约体系。后来……在一次事故中,他的契约妖族死亡,他本人重伤,从此退出灵契司。官方记录说是任务失败,但内情恐怕不简单。”
陆离心中一动。难怪陈老对灵契司有如此复杂的感情,难怪他愿意帮助自己这个“变数”。
“他可信吗?”陆离问。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可信。”白泽说,“但他至少是目前对你最无害的选择。而且,他的知识和经验,对你确实有帮助。”
停顿了一下,白泽又说:“陆离,你的选择很勇敢。但你要知道,你选择的这条路,可能会让你看到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一面。”
“我已经看到了。”陆离在意识中回应,“窗灵在玻璃里爬行,黄鼠狼对着月亮作揖,灵契司为了规则可以毫不犹豫地追捕一个刚刚踏入这个世界的人……这还不够残酷吗?”
白泽沉默了许久。
“那只是表面。”它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悲哀,“真正的残酷,是善意如何变成枷锁,守护如何变成囚禁,而所有参与者,都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您指的是妖约体系?”
“不只是妖约体系。”白泽轻声说,“是千年来,人、妖、灵三界交织而成的整个命运。而我,曾亲眼看着这一切如何开始,又如何……逐渐偏离最初的愿景。”
“能告诉我吗?最初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白泽说,“你需要先变强,强到足以承受真相的重量。先休息吧,陆离。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如何掌控你的力量,如何与锈娘协同,如何……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活下去。”
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再次陷入沉寂。
陆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晨光透过玻璃,照在锈娘小小的花苞上,那点橙红色的光芒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在睡梦中,他看见了一幅模糊的画面:一座古老的祭坛,上面站着许多人影和兽影,他们手牵着手,像是在缔结什么誓约。祭坛中央,有一头通体雪白的神兽,它的眼睛倒映着星空。
然后画面破碎,变成了熊熊烈火,哭喊声,还有无数锁链碰撞的声音。
他猛地惊醒。
天已大亮。窗外传来鸟鸣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陆离,曾经的古籍修复员,如今的野生灵使,将在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上,走出第一步。
他从床上坐起,看向窗台。
锈娘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说早安。
背包里的《百妖图》,温热如常。
书店前厅,传来陈守拙开门营业的声音,以及他哼唱的一首老调:
“世路多崎岖,人心常反复。唯有书中字,千年如故……”
陆离穿上外套,推开门,走进了晨光之中。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