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临安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陈屿坐在轿子里,双手紧握膝头,指节微微发白。轿子有节奏地摇晃着,透过轿帘的缝隙,他能看见御街两侧的景象逐渐变化——从商铺林立的繁华街市,到戒备森严的皇城区域,再到最后,是那一道巍峨的宫门。
“落轿——”
轿夫的声音在宫门前响起。
陈屿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紫色朝服。这身衣服是王氏准备的,深紫色,绣着仙鹤补子,一品大员的规格。
宫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见他下轿,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极了。
有敬畏,有谄媚,有隐藏的敌意,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陈屿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芒在背,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脸上摆出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这是秦桧该有的样子。
“秦相早。”
一个圆脸微胖的官员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陈屿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记忆——这是御史中丞万俟卨,历史上与秦桧一同陷害岳飞的帮凶之一。
“万俟大人早。”陈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秦相今日气色甚佳。”万俟卨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昨日张俊大人府上送来些新茶,下官尝着极好,想着秦相定然喜欢,已命人送到府上了。”
试探。
陈屿心里明镜似的。王氏说了,张俊约他今日喝茶,万俟卨这就提前来卖好,显然是一伙的。
“有劳了。”陈屿不置可否,目光投向宫门内,“时辰快到了。”
“是是是。”万俟卨连连点头,却并未退开,反而压低了声音,“秦相,关于那岳飞的事……不知这几日可有进展?”
陈屿心头一紧。
来了,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他缓缓转身,看着万俟卨那张看似恭敬的脸,淡淡道:“万俟大人很急?”
“这……下官不敢。”万俟卨连忙躬身,“只是金使那边催得紧,陛下也问了几次。下官是担心,若迟迟没有结果,金人再生变故……”
“金人那边,我自有计较。”陈屿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倒是万俟大人,身为御史中丞,当以监察百官、肃清朝纲为本分。岳飞之事,自有陛下圣裁,你我只须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明确表态,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万俟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秦相教训的是,是下官多嘴了。”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钟声。
浑厚的钟声穿透晨雾,在皇城上空回荡。官员们立即停止交谈,按照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陈屿走在最前面。
这是他第一次以秦桧的身份走进南宋皇宫。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得微湿,两侧是高大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写过的论文,关于南宋临安皇城的布局。史书记载,南宋皇宫规模远不如北宋汴京,是在原杭州州治基础上改建而成,但依然保留了完整的宫城规制。
如今亲身走在其中,感觉截然不同。
这不是纸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真实可触的历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墨香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内侍尖细的传话声,侍卫们盔甲摩擦发出金属的轻响。
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如此荒谬。
陈屿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来到大庆殿前。这是南宋皇宫的主殿,重大朝会都在此举行。
殿前广场上,官员们已经按班次站好。文东武西,秩序井然。陈屿的位置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与他并列的还有几位宰执大臣。
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武官队列中,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不是他真正认识,而是从史书画像和记忆中拼凑出来的。
那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老将,应该是韩世忠。这位与岳飞齐名的抗金名将,如今已年过五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韩世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陈屿感受到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那眼神像刀子,几乎要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微微颔首。
韩世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随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陈屿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沉稳,缓慢。
陈屿偷偷抬眼,看见一双明黄色的朝靴从眼前走过,靴面上绣着精致的龙纹。那人在御座上坐下,声音平静无波:“众卿平身。”
“谢陛下。”
官员们起身,陈屿也站起来,终于看清了御座上那人的模样。
赵构。
南宋的开国皇帝,那位在“靖康之变”中侥幸逃脱,在南方重建宋朝的君王。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此刻,这双眼睛正扫视着殿中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陈屿身上。
“秦卿。”赵构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昨日你呈上的那份关于驿站改良的奏折,朕看过了。”
陈屿心里一紧,出列躬身:“臣在。”
“想法不错。”赵构缓缓道,“将驿站分为军驿、民驿、急递三档,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军情传递专设通道,民间书信另走一路……此法若能施行,确可提高效率。”
“陛下圣明。”陈屿松了口气,“臣只是略作整理,具体施行还需兵部、户部协同商议。”
“嗯。”赵构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秦卿,你近日似乎对实务颇有兴趣?先是市舶司账目整顿,又是驿站改良……倒是少见。”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了。
殿中不少官员都竖起了耳朵。谁都知道秦桧擅长的是权谋构陷,是揣摩上意,是结党营私,何曾对这些琐碎的实务感兴趣过?
陈屿背后冒出冷汗,但面上依然平静:“回陛下,臣近日夜读史书,深感国之强盛,首在实务。靖康之变,固然因金人凶悍,亦因我朝政事废弛、军务混乱。如今虽偏安一隅,但若想图中兴,必先从这些细微处做起。”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构:“臣蒙陛下信任,位居宰辅,自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划。些微小策,不足挂齿,但求能略尽绵力。”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连自己都快信了。
赵构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陈屿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终于,皇帝微微颔首:“秦卿有心了。”
“谢陛下。”
陈屿退回队列,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凶险万分。赵构是多疑的君主,任何异常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幸好,他过关了。
朝会继续。各部官员依次奏事,大多是些日常政务——某地水患请求赈济,某处盗匪需要清剿,科举在即需要安排考官……
陈屿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记忆这些信息,也在观察这个时代的朝堂运作模式。和他学过的历史知识相互印证,许多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南宋的朝廷,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每当有将领奏报前线军情,请求增援或粮饷时,主和派的官员必然跳出来反对,理由是“国库空虚”“民力已疲”。而主战派则据理力争,认为不加强防御,金人随时可能南下。
赵构的态度暧昧不明。他既不明确支持主战,也不完全倒向主和,更像是在两边摇摆,寻找平衡。
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
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按照历史,最终赵构会倒向主和派,因为那更符合他“稳坐皇位”的核心利益。而岳飞,就是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陈屿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韩世忠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臣有本奏!”
“韩卿请讲。”赵构道。
“郾城前线军报!”韩世忠朗声道,“岳家军昨日在颍昌再破金军,歼敌三千,俘获战马五百匹!岳飞请旨,欲乘胜追击,直取汴京!”
殿中一片哗然。
主战派的官员面露喜色,主和派则脸色难看。陈屿心里一动——颍昌大捷,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战役,岳家军北伐的重要胜利之一。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是绍兴十年八月,正是岳飞北伐势头最盛的时候。
“好!”赵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岳卿果然是我朝栋梁。传旨,犒赏三军,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陛下!”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出列的是参知政事王次翁,主和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年纪约莫五十,面容清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臣以为,此时不宜冒进。”
“哦?”赵构挑眉,“王卿何出此言?”
“陛下明鉴。”王次翁躬身道,“岳家军虽连战连捷,但孤军深入,粮草补给线已拉长至四百里。金军主力未损,若断其粮道,或绕后截击,岳家军危矣。且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此时当以休养生息为重,而非一味求战。”
“荒谬!”韩世忠怒道,“金人狼子野心,岂会因我休养生息就罢兵?此时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若错失良机,悔之晚矣!”
“韩将军勇武,下官佩服。”王次翁不紧不慢,“但打仗不是光靠勇武就行。粮草、兵员、军械,哪一样不要钱?去岁江南水患,今岁两浙旱灾,百姓已不堪重负。再要加征赋税,恐生民变啊!”
“你——”
“够了。”
赵构淡淡一声,打断了争论。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皇帝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是疲惫:“战和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妥善安置前线将士,稳定军心。秦卿。”
陈屿心头一跳,再次出列:“臣在。”
“关于犒赏岳家军一事,就由你负责统筹。”赵构看着他,“户部、兵部协同办理,务必尽快将赏赐送至前线。”
“臣遵旨。”
陈屿躬身领命,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让他负责犒赏岳家军?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试探?又或者,两者皆有?
赵构显然知道他和主和派的关系,也知道他之前对岳飞的态度。现在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是想看看他如何应对?是趁机克扣,还是秉公办理?
不,没那么简单。
陈屿忽然明白了。赵构这是在给他出题,也是在给朝中所有人看——看秦桧到底站在哪一边,看他这个宰相,究竟听谁的。
“退朝吧。”
赵构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大殿。
官员们山呼万岁,等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才陆续起身散去。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御座上那空荡荡的龙椅,久久没有动。
“秦相。”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屿转头,看见万俟卨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恭喜秦相,陛下将此重任交给秦相,足见信任。”
“嗯。”陈屿不置可否。
“不过……”万俟卨压低声音,“秦相,这岳飞如今风头正盛,陛下虽让犒赏,但若是赏得太过,恐怕……不太妥当吧?”
陈屿看着他:“万俟大人有何高见?”
“下官以为,可按惯例,减三成发放。”万俟卨笑得意味深长,“反正前线将士也不会知道具体数额。省下来的钱,秦相可自留一部分,其余的……打点打点各方,也是好的。”
陈屿心里涌起一股恶心。
这就是秦桧的党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官场。前方将士在流血牺牲,这些人在后方算计着如何克扣军饷,如何中饱私囊。
但他不能翻脸。
至少现在不能。
“此事我自有主张。”陈屿淡淡道,“万俟大人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说完,他不再理会万俟卨,转身朝殿外走去。
“秦相!秦相留步!”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韩世忠。老将军大步追上来,拦在陈屿面前,脸色铁青:“秦桧,老夫有话问你!”
陈屿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韩将军请讲。”
“陛下让你负责犒赏岳家军,你待如何?”韩世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是像往常一样克扣盘剥,还是如实发放?”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周围的官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陈屿沉默片刻,缓缓道:“韩将军,本相身为宰辅,自当秉公办事。该给岳家军的,一分不会少。”
“你最好说到做到。”韩世忠冷哼一声,“若是让老夫知道你在其中动手脚,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与你干休!”
“韩将军!”有官员低声劝阻。
韩世忠却不管不顾,又盯着陈屿看了半晌,忽然道:“秦桧,你今日有些不同。”
陈屿心头一紧:“何出此言?”
“说不清楚。”韩世忠摇摇头,眼神复杂,“若是从前,你此刻早该与王次翁之流商议如何克扣了。但现在……老夫看不透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秦桧,老夫提醒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韩世忠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老将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久久无言。
韩世忠的话在他心中回荡。
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啊,从他烧掉那份奏折开始,从他决定不跪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相公。”
管家秦福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低声道:“轿子备好了。是回府,还是……”
陈屿回过神,看了看天色。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将临安城照得一片明亮。
“去户部。”他说。
“是。”
轿子再次起行。这一次,陈屿掀开轿帘,仔细看着这座千年古城。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孩童在街边玩耍,有老人在门前晒太阳,有书生捧着书匆匆走过。
这就是南宋的临安。
繁华,奢靡,又危机四伏。
陈屿放下轿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朝堂上的一幕幕——赵构试探的眼神,万俟卨谄媚的笑,王次翁冠冕堂皇的说辞,韩世忠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个朝廷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主和派只顾眼前苟安,主战派虽有血性却缺乏政治智慧,皇帝在多疑和摇摆中寻找平衡。而金国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在这样的局面下,他要如何救岳飞?
不,不止是救岳飞。
陈屿忽然睁开眼睛。
他想起自己昨晚写下的那两个字——“不跪”。那不只是一时意气,那是一种态度,一种选择。
既然来了,既然顶了秦桧这身皮囊,既然知道了历史的走向,那他就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
他要改变这一切。
不仅仅是救下岳飞,更要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让南宋不再偏安,让中原不再沦陷,让这个民族不再承受百年的屈辱。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万人唾骂。
“相公,户部到了。”
秦福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陈屿再次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掀开轿帘。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闭眼,而是仰起头,看着户部衙门那块厚重的匾额。
就从这里开始吧。
从犒赏岳家军开始,从整顿这个腐朽的朝廷开始,从一点一滴的改变开始。
他迈步,踏进了户部的大门。
身后,临安城的喧嚣依旧。而历史的长河,就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悄然转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