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张俊府邸门前停下时,已是午后。
陈屿掀开轿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院。朱红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高悬“张府”匾额,两侧石狮威严矗立,比起秦府还要奢华三分。
“秦相到——”
门房高声通传,立即有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秦相大驾光临,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陈屿微微颔首,跟着管家步入府中。
一进大门,便是另一番天地。庭院开阔,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正值初秋,院中几株桂花盛开,香气袭人。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几只画眉婉转啼鸣。
“张大人倒是雅致。”陈屿淡淡道。
“老爷说了,秦相是文雅人,不能怠慢了。”管家一边引路一边笑道,“特意在听雨轩备了茶,那地方临水,景致最好。”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波光粼粼,池边一座精巧的水榭,匾额上题着“听雨轩”三字。轩中已坐了几人,见陈屿到来,纷纷起身。
“秦相!”
“秦相可算来了!”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湖蓝色锦袍,正是张俊。他大步迎上来,笑容满面地拱手:“秦相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真是给足张某面子了!”
陈屿还礼:“张大人相邀,岂敢不来。”
“快快,里边请!”张俊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臂,引到上座。
陈屿坐下,目光扫过轩中众人。
除了张俊,还有万俟卨,另外两个面生的官员,看官服品级都不低。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袍文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一直低头品茶,不曾说话。
“秦相,容我介绍。”张俊笑道,“这位是吏部侍郎周麟之,这位是枢密院都承旨郑刚中,都是自己人。”
周麟之、郑刚中连忙起身行礼。
陈屿点头示意,心里却是一沉。吏部管官员升迁,枢密院掌军机要务,张俊把这两个人找来,绝不是单纯喝茶那么简单。
“这位是……”陈屿看向那个青袍文士。
“哦,这位是林墨先生。”张俊介绍道,“是张某新聘的幕僚,通晓兵法谋略,今日特地请来,与秦相一见。”
林墨这才起身,对陈屿微微一揖:“草民林墨,见过秦相。”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陈屿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气质独特,不像寻常幕僚,倒有几分江湖气。但他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林先生不必多礼。”
众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茶是上好的建州龙凤团茶,在茶筅击打下泛起细密的白沫,香气四溢。点心也精致,荷花酥、荔枝膏、琥珀糕,摆了一桌。
“秦相请。”张俊亲自斟茶,“这是前几日刚到的贡茶,陛下赏的,张某一直舍不得喝,就等着秦相来呢。”
“张大人客气了。”陈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过三巡,寒暄已毕,话入正题。
“秦相今日在朝堂上,可是风光得很啊。”张俊笑眯眯地说,“陛下将犒赏岳家军的重任交给秦相,足见圣眷正隆。”
陈屿放下茶盏:“职责所在罢了。”
“只是……”张俊话锋一转,“这岳家军如今风头太盛,秦相打算如何犒赏?”
来了。
陈屿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按制犒赏便是。有功将士,该赏的赏,该升的升,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秦相此言差矣。”万俟卨插话道,“岳家军连战连捷是不假,但岳飞行事向来跋扈。郾城大捷后,军中只知有岳帅,不知有陛下。若再重赏,恐其更加骄横,尾大不掉啊。”
“万俟大人说得是。”周麟之附和道,“下官在吏部,也听闻不少传言。岳飞擅自提拔部将,不报兵部备案,眼中哪有朝廷法度?”
郑刚中也道:“枢密院前日收到军报,岳飞欲乘胜追击,直取汴京。此举太过冒进,若败了,损兵折将;若胜了……功高震主,秦相当知其中利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岳飞说得如同随时会造反的权臣。
陈屿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才缓缓道:“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但陛下既将此事交给我,我便要秉公办理。至于岳飞是否跋扈,是否有不臣之心,那是御史台该查的事,不是我等该议论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表态支持岳飞,也没附和他们的说法。
张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道:“秦相说得对,是我等多虑了。只是……金使那边,秦相打算如何交代?”
“金使?”陈屿挑眉。
“秦相忘了?”张俊压低声音,“前日金使又来催问,要岳飞首级。秦相当时说,需从长计议。如今岳飞又打胜仗,金人那边恐怕等不及了。”
陈屿心头一凛。
他终于明白今日茶会的真正目的了。张俊这些人,是来逼他表态的。逼他明确站在主和派一边,逼他承诺尽快除掉岳飞。
“金使那边,我自有计较。”陈屿淡淡道,“张大人不必操心。”
“秦相!”万俟卨有些急了,“此事不能再拖了!金人已放话,若年底前不见岳飞首级,明年开春便要再次南下!到那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责任谁担得起?”
“万俟大人倒是很替金人着想。”陈屿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知的,还以为万俟大人是金国的官。”
万俟卨脸色一白:“秦相这是何意?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忠心,为朝廷着想啊!”
“为朝廷着想,就该想着如何增强国力,如何训练精兵,如何收复失地。”陈屿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游鱼,“而不是整日琢磨如何杀自己人,如何向金人交代。”
这话说得重了。
轩中一时寂静。张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万俟卨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只有那个林墨,依然低头品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良久,张俊才干笑两声:“秦相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陈屿转身,看着他:“张大人觉得,我该是什么样?”
“这……”张俊语塞。
“我秦桧是宋臣,吃的是大宋的俸禄,当的是大宋的官。”陈屿一字一句道,“金人要我杀岳飞,我就杀岳飞?那明日金人要陛下的半壁江山,我是不是也要拱手奉上?”
“秦相言重了!”周麟之连忙道,“我等绝无此意!”
“那你们是何意?”陈屿扫视众人,“整日只知议和、割地、杀将,这就是你们为臣之道?这就是你们报答陛下信任的方式?”
他越说声音越冷:“靖康之变,二帝北狩,中原沦陷,百姓流离。这才过去几年?你们就都忘了?忘了汴京的繁华,忘了故土的烽烟,忘了身上的血仇?”
“如今岳家军在前线浴血奋战,连战连捷,收复失地。你们在后方做什么?算计着如何克扣军饷,如何陷害忠良,如何向金人摇尾乞怜!”
“你们——”陈屿指着在座众人,手指微微发颤,“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水榭中死一般寂静。张俊脸色铁青,万俟卨冷汗涔涔,周麟之和郑刚中低头不敢言语。
陈屿知道自己冲动了。
这不是秦桧该说的话,这甚至不是一个理智的政客该说的话。但他忍不住。当他听到这些人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讨论如何杀掉岳飞,如何向金人交代时,他忍不住。
他想起大学时在岳王庙前站的那个下午。
想起跪像前游客吐的口水,想起“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那副对联,想起自己当时心里堵得说不出话的感觉。
现在,他成了“佞臣”。
但至少,他可以选择不跪。
“秦相……”张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秦相今日,可是身体不适?要不,先回府休息?”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陈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今天这番话说完,他和张俊这些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也好。”他淡淡道,“本相确实有些乏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秦相留步。”
一直沉默的林墨忽然开口。
陈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墨站起身,走到陈屿面前,深深一揖:“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秦相今日所言,慷慨激昂,令人动容。”林墨抬起头,目光清澈,“但秦相可曾想过,这番话若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陈屿皱眉:“你威胁我?”
“不敢。”林墨摇头,“草民只是提醒秦相。朝中想杀岳飞的,不止张大人几位。宫中那位……”他指了指皇城方向,“也不想看到岳飞功高震主。秦相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到某些人耳中,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陈屿心中一凛。
他看着林墨,忽然觉得这个幕僚不简单。这番话,看似提醒,实则是试探——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决心。
“多谢林先生提醒。”陈屿缓缓道,“不过本相行事,向来但求无愧于心。至于旁人如何想,如何说,那是旁人的事。”
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躬身:“秦相高义,草民佩服。”
陈屿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水榭。

管家连忙跟上,一路送他出府。直到轿子抬起,离开张府很远,陈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番话,太冒险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立场,必须有人表。哪怕这个人是他,是这个千古奸臣秦桧。
轿子穿过御街,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是官员府邸聚集的区域,行人不多,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
陈屿掀开轿帘,想透透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老兵,约莫四十来岁,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荡,右手拄着一根木棍,面前摆着个破碗,正在乞讨。
陈屿心中一动:“停轿。”
轿子停下。他走下轿,朝那老兵走去。
老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刀刻,眼神浑浊,但看到陈屿身上的紫色官服时,还是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老人家。”陈屿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是行伍出身?”
老兵愣了一下,才低声道:“回大人,小的原是岳家军步卒,三年前在郾城断了条胳膊,没法再打仗了,就……就回来了。”
岳家军。
陈屿心头一紧。他看了看老兵的断臂,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破碗,问道:“朝廷没有抚恤?”
老兵苦笑:“有的,有的。只是……小的家在襄阳,被金人占了,回不去。在临安无亲无故,那点抚恤银子,早就用完了。”
陈屿沉默。
他知道南宋的抚恤制度形同虚设。阵亡将士的家属或许还能领到一点微薄的抚恤金,但这些伤残退役的老兵,往往被遗忘在角落,自生自灭。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的叫张猛。”老兵低声道。
张猛。
“秦福。”陈屿回头对管家道,“取十两银子来。”
“是。”秦福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十两银子,递给张猛。
张猛愣住了,不敢接:“大人,这、这太多了……”
“拿着。”陈屿将银子塞进他手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做点小营生。若有什么难处,可到秦府找我。”
“秦府?”张猛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您、您是秦相?”
陈屿点头。
张猛的手颤抖起来,银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不知是秦相!这银子小的不敢要!不敢要!”
陈屿心中苦涩。
秦桧这个名字,在普通百姓、尤其是在岳家军旧部心中,已经是恶魔的代名词。他给的钱,没人敢要。
“你起来。”他扶起张猛,捡起银子,重新塞进他手里,“这钱不是秦桧给你的,是一个……一个敬佩岳家军的人给你的。你就当是岳帅给你的,拿着,好好活下去。”
张猛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
陈屿不再多说,转身上轿。
“起轿。”
轿子重新前行。陈屿坐在轿中,闭着眼,脑海中回荡着张猛惊恐的眼神,回荡着张俊等人的嘴脸,回荡着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这个时代,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但他没有退路。
轿子回到秦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屿刚下轿,就看见王氏站在府门前,似乎在等他。
“相公回来了。”王氏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锐利,“张大人府上的茶,可还合口味?”
陈屿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这一天,他见了皇帝,怼了同僚,骂了政敌,帮了老兵。现在,还要应付这个精明的妻子。
“还好。”他淡淡道,往府里走。
王氏跟在他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都聊了些什么?张大人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闲谈而已。”陈屿不想多说。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侍女奉上热茶,王氏挥手让下人退下,厅中只剩他们二人。
“相公。”王氏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今日在张大人府上,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屿心头一凛:“夫人何出此言?”
“张府刚才派人来送信。”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说相公今日情绪不佳,让妾身好生照料。还提醒说,朝中耳目众多,说话要谨慎。”
陈屿看着那封信,冷笑:“张俊动作倒快。”
“所以,”王氏盯着他,“相公到底说了什么?”
陈屿沉默片刻,将茶会上的事简单说了。当然,隐去了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只说与张俊等人意见不合,不欢而散。
王氏听完,久久不语。
厅中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这个年过四十的女人,在烛光下显出几分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锐利。
“相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变了。”
陈屿心头一跳:“夫人何意?”
“若是从前,你不会说那些话。”王氏缓缓道,“你会顺着张俊的意思,会答应尽快除掉岳飞,会和他们一起谋划如何向金人交代。但你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陈屿面前,低头看着他:“自那夜你烧了奏折,你就变了。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做事的方式……都不一样了。”
陈屿强作镇定:“人总是会变的。”
“但不是这样变。”王氏摇头,“相公,你我夫妻二十载,同甘共苦,从北到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现在的你……不像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倒像是……换了个人。”
陈屿后背渗出冷汗。
他知道王氏精明,但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这才第三天,她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夫人多虑了。”他勉强笑道,“我只是……只是近日读史有感,想通了一些事。人活一世,总该有些坚持,有些不能做的事。”
“比如不杀岳飞?”王氏问。
陈屿沉默。
王氏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疑惑,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良久,她叹了口气。
“相公,妾身不知你为何变了,也不想知道。”她重新坐下,语气平静下来,“但妾身要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张俊那些人,不会放过你。金人不会放过你。甚至陛下……也不会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陈屿点头。
“知道你还走?”王氏不解,“安安稳稳做你的宰相,享你的荣华富贵,不好吗?为何非要走这条险路?”
陈屿看着她,忽然问:“夫人,你还记得我们在金国的日子吗?”
王氏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是她不愿回忆的过去。靖康之变后,她和秦桧被掳到金国,在冰天雪地里熬了四年。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屈辱。后来秦桧找到机会逃回南方,她也跟着回来,从此对金人恨之入骨。
“记得。”她低声道。
“那夫人可曾想过,”陈屿缓缓道,“为何我们会被掳到金国?为何二帝会北狩?为何中原会沦陷?”
王氏沉默。
“因为我们弱。”陈屿一字一句道,“弱国无外交,弱国无人权。金人想打就打,想和就和,想杀谁就杀谁。因为我们打不过他们。”
“所以我们要议和啊!”王氏急道,“只有议和,才能休养生息,才能避免战火!”
“议和真的能换来和平吗?”陈屿反问,“绍兴和议才几年?金人不是又南下了?若不是岳家军拼死抵抗,临安现在恐怕已是金人的马场了!”
王氏语塞。
“夫人,我累了。”陈屿站起身,不想再说下去,“今日就到这里吧。有些事,容我再想想。”
王氏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屿离开正厅,回到书房。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太累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无数场这样的交锋。他要面对张俊的阴谋,面对赵构的猜忌,面对金人的威胁,面对王氏的怀疑。
而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顶着一身千古骂名,在这绝境中挣扎。
他走到书案前,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不知该写什么。
最终,他落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虽千万人。”
这是《孟子》里的句子: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前方是千万人阻挡,我也要前往。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窗外,夜色渐深。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西湖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这座繁华的城市,依然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太平中。
无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某个华丽的府邸里,一场改变历史的暗涌,已经开始。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