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我抹了把脸,将木瓢扔回水缸,缸里的水晃荡着,映出我苍白而疲惫的脸。
推开院门,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我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经脉里那股冲突虽然暂时蛰伏,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血肉里游走。我必须去药房,领一些最基础的化瘀草和温脉散,否则这伤只会越来越重。
通往药房的青石路要经过演武场外围。远远地,就能听到拳脚破风的呼啸,兵器交击的脆响,还有少年们中气十足的呼喝。那是林家的未来,是淬体五六重甚至更高境界的子弟在锤炼自身。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一种蓬勃的、与我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虚弱让我不想面对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可能投来的、带着怜悯或嘲弄的目光。
然而,就在我即将拐过演武场边缘的回廊时,一阵刻意拔高的谈笑声拦住了去路。
“哎呀,这不是苏管事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呵呵,奉我家小姐之命,来与林家交割一些退婚后的琐碎事宜。毕竟,两家多年交情,总不好留下什么话柄。”
我脚步一顿。
苏管事?苏家的人?
回廊拐角处,几个人影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手持一柄白玉折扇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气息沉稳,显然是淬体七重以上的好手。而与他交谈的,是林家一位负责外务的执事,此刻正陪着笑脸。
那青年,正是苏清雪的堂兄,苏家年轻一辈里颇受重用的管事,苏少卿。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过,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便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哟,”他拖长了音调,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演武场边缘几个正在休息、闻声望来的林家子弟听见。“我当是谁呢,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这不是我们青石城鼎鼎大名的‘天才’,林墨林少爷吗?”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几个林家子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玩味,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外务执事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顶涌,又被那股虚弱感强行压了下去。指尖冰凉,我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冷静。
不能冲动。我对自己说。身体状态太差,对方人多,还有苏家背景。现在冲突,吃亏的只会是我。
我垂下眼睑,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怎么,林大天才这是要去哪儿啊?”苏少卿却不肯放过,他上前两步,正好挡在我面前,折扇合拢,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脸色这么白,走路都发飘,该不会是被退婚打击得魂都丢了吧?啧啧,也是,从云端跌进泥里,这滋味是不好受。”
他身后的随从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演武场那边,更多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窃窃私语声像蚊蝇一样嗡嗡响起。
“听说昨晚后山雷劈得那叫一个凶,”苏少卿故作关切地凑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味,“该不会是你这个‘废柴’心有不甘,跑去对天发誓,结果惹怒了老天爷,挨了雷劈吧?”
“哈哈哈!”这一次,不只是他的随从,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林家子弟也忍不住哄笑起来。
屈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胸口,烫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我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那一道道刺人的视线。体内原本就紊乱的灵力,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躁动,经脉的刺痛感骤然加剧。
我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不能动手,不能回嘴。我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逞口舌之快,除了引来更恶毒的羞辱和可能的肢体冲突,没有任何意义。
我再次试图侧身,想从他旁边挤过去。
苏少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他似乎很不满意我这种沉默的、近乎无视的反应。就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用那柄合拢的玉骨折扇,看似随意地、轻佻地拍了拍我的左肩。
“别急着走啊,林少爷,咱们好歹也算……”
他的话音未落。
就在扇骨触碰到我肩膀的刹那,一股阴柔却刁钻的暗劲,顺着接触点猛地钻了进来!那力道并不刚猛,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精准地撞向了我体内那两股本就极不稳定的玄脉交汇之处!
“呃——!”
我浑身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喉咙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了上来。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回廊的柱子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嘴角,一丝殷红的鲜血缓缓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演武场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苏少卿那看似随意的拍肩,和随之吐血的我。
苏少卿收回折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他用扇子掩了掩嘴,声音里却满是恶意的嘲讽:“哎呀!林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怎么……怎么还吐血了?”
他摇着头,叹息道:“看来不仅是修为废柴,连身子骨都成了个病秧子。清雪小姐当日退婚,果然是明智之举啊。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别说三年,就是给你三十年,又能如何?怕是连我苏家的大门都摸不到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心里。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加复杂,有怜悯,有鄙夷,有冷漠,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体内,两股玄脉因为那记暗算的冲击,再次变得蠢蠢欲动,冲突的剧痛比之前更加清晰。我靠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苏少卿那张写满讥诮的脸在视线里有些模糊。
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我想扑上去,哪怕用牙齿,也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但右手食指上,那枚黑色的戒指,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那凉意很淡,却像一滴冰水,落在了我即将失控的怒火上。
不能。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的狂暴。现在动手,正中他下怀。他会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伤重不治”,或者“挑衅滋事”。苏家,林家,都不会有人为我说话。
我慢慢抬起手,用衣袖,一点点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那份屈辱也一同擦掉。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苏少卿。
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屈辱的泪水,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岩浆,是蛰伏的凶兽。
苏少卿脸上的讥笑,在看到我这眼神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那眼神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舔舐过脊背。
我没有说一个字。
擦干净嘴角,我扶着廊柱,慢慢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依旧虚浮,尽管体内痛楚未消,但我挺直了脊梁。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背对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朝着药房的方向,沉默地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的背,挺得笔直。
苏少卿没有再出声。他或许是被我那眼神慑住,或许觉得目的已经达到。直到我拐过另一个弯角,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隐约的谈笑声才重新响起,只是似乎少了些之前的肆无忌惮。

我走到一处无人的墙角,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被咳出。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冷汗浸透了内衫。
但我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冰冷。
苏少卿。
苏家。
还有……苏清雪。
今日这一掌,这一口血,我记下了。
我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被指甲刺破,鲜血淋漓。我看着那血迹,又看了看食指上那枚沉默的黑色戒指。
力量。
我需要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继续朝着药房的方向,蹒跚而去。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拖在青石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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