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脸颊和身下传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穿透血肉,一直冻到骨头缝里。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灌满了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带来一阵钝痛。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岩石表面,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出的水痕。
我……还活着?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缓慢地浮上来。记忆的碎片杂乱地涌来——刺目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鸣,还有……那枚戒指。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指上,那枚黑色的戒指依旧安静地套在那里。但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光泽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在微弱的天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戒指表面多了一些东西——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纹路,如同蛛网,又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它们并非刻上去的,更像是从戒指内部透出来的光,在幽暗的底色上若隐若现地流转。指尖触碰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持续不断的温热,与周围冰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昨夜那几乎将我撕碎的雷霆,被它……吞噬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后怕、震惊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涌了上来。我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浑身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重,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我低头检查自己,除了几处被岩石硌出的淤青和擦伤,竟然真的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势。被天雷正面击中,哪怕只是擦过,也绝不该只是这样。
是这戒指救了我。
我盯着它,目光复杂。父亲失踪前留下的这枚“普通”戒指,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它到底是什么?内侧那些模糊的纹路……
我强忍着身体的僵硬和不适,用左手小心翼翼地转动戒指,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内侧。光线太暗,那些纹路依旧模糊,但似乎……比昨天清晰了那么一丝?是我的错觉吗?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我犹豫了一下,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淬体三重,丹田里那点稀薄的、几乎无法外放的气感。我集中精神,将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手指,试图接触那枚戒指。
就在我的灵力触碰到戒指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仿佛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响!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猛然爆发!
那不是单一的感觉,而是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我体内最脆弱的地方轰然对撞!一股灼热如岩浆,瞬间点燃了经脉,烧灼着每一寸血肉;另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要将血液和骨髓都冻结成冰!这两股力量像是被囚禁了无数年的凶兽,突然挣脱了枷锁,在我狭窄的经脉里疯狂冲撞、撕咬!
“呃啊——!”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吼。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两条与生俱来、却一直沉寂得如同死物的玄脉——一条泛着微弱的白光,一条流淌着幽暗的黑芒——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显现出来,并且剧烈地颤抖、膨胀,仿佛随时会炸开!
冰与火。光与暗。
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开辟战场,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我的皮肤忽而滚烫发红,冒出丝丝热气;忽而冰冷发青,凝结出细小的霜花。气息彻底紊乱,呼吸变得艰难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
是戒指!是它吞噬了天雷,将某种狂暴的异种能量引入了我的身体,彻底引爆了我这该死的、从未真正觉醒过的双生玄脉!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彻底淹没。我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身下湿滑的岩石,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可能就真的完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在剧痛的间隙顽强地闪现。后山断崖太偏僻,如果我死在这里,可能几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痛苦。我用手臂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体内的冲突就加剧一分,眼前金星乱冒。我几乎是用爬的,四肢着地,像条受伤的野狗,狼狈不堪地朝着山下,朝着我那个偏僻小院的方向挪去。
从断崖到山脚的路,平时走起来不过一刻钟,此刻却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我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汗水、雨水、还有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泥泞的山路上。
快到山脚时,前方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勉强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剧烈地喘息,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紊乱的气息。
几个穿着林家子弟服饰的少年说笑着走近,看样子是刚结束晨练,准备去用早饭。
“听说了吗?昨天议事厅可热闹了,苏家那位大小姐,啧啧,真够绝情的。”
“能不退吗?淬体三重,换我我也退,丢不起那人。”
“三年之约?哈哈,我看是三年笑话吧!淬体三重,给他三十年又能怎样?”
“就是,还‘踏碎山门’?怕是连玄女宫的山阶都爬不上去哦!”
刺耳的笑声毫无遮掩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我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我蜷缩在树后阴影里,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屈辱而微微发抖。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们从我前方不远处的岔路走过,甚至有人朝我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但晨光熹微,树影婆娑,加上我浑身泥污,蜷缩在角落,他们大概只当是个倒夜香的杂役或者什么肮脏的东西,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说笑着远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我才敢继续动弹。体内冰火冲突的浪潮似乎稍微平息了那么一丝,但依旧痛楚难当。我扶着树干,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记忆中小院的方向挪去。
当我终于看到那扇熟悉的、有些破旧的木门时,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撞开门,反手将它闩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院依旧破败、安静,与我离开时别无二致。但此刻,这里是我唯一能感到些许安全感的角落。
休息了片刻,积蓄了一点力气,我挣扎着爬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必须想办法平息体内的冲突,否则不等三年之约,我可能今晚就会经脉尽毁,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
我闭上眼睛,尝试按照林家最基础的《引气诀》法门,引导丹田内那所剩无几的、属于自己的微弱灵力,去安抚、疏导那两股狂暴的异种能量。
然而,刚一运功,情况就急转直下!
我那点可怜的灵力,在这两股如同洪荒猛兽般的力量面前,简直如同溪流试图阻挡海啸,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不仅如此,我的主动引导,仿佛刺激了那两股力量,它们冲撞得更加激烈了!
“噗——”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颜色暗红,带着不正常的灼热与冰寒气息。
剧痛达到了新的高峰。我感觉自己的经脉正在被一寸寸撕裂,丹田气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疯狂震荡,濒临崩溃的边缘。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颜色在红与青之间急速变幻。极致的灼热和冰寒交替侵袭着我的意识,让我时而如同置身熔炉,时而如同坠入冰窟。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引气诀》根本没用!我的力量太弱了,弱到连引导这两股外来能量都做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那丝微弱的希望。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像条野狗一样,因为一次鲁莽的尝试和一枚来历不明的戒指?
不……
我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右手那枚依旧散发着微温的黑色戒指上。
是你引来的麻烦……你吞噬了天雷,把力量灌进了我的身体……
那么,你是否有办法……控制它?
这个念头近乎疯狂。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我再次集中起几乎涣散的精神,不再试图用自身灵力去对抗或引导,而是将全部的意识,孤注一掷地投向那枚戒指。
去感受它。去触碰它。去……沟通它。
没有灵力探入,只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注视”和“祈求”。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痛苦彻底吞噬的某个瞬间——
戒指表面,那些银白色的细微纹路,忽然明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手指传来。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脉动?一种深沉、古老、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韵律。这股韵律非常微弱,却异常坚定地穿透了皮肤的阻隔,沿着手臂的经脉,缓缓流向我的身体核心。
它所过之处,那疯狂冲撞的冰火之力,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虽然凝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冲突便再次爆发,但那一瞬间的缓解,如同在溺毙前呼吸到的一口空气,让我几乎崩溃的精神猛地一振!
有效!这戒指……真的有反应!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戒指韵律的感知和跟随上。不去想痛苦,不去想冲突,只是拼命地去捕捉、去契合那股微弱而古老的脉动。
一次,两次,三次……
我不知道尝试了多久。体内的冲突依然存在,剧痛并未减轻多少,但在这股奇异韵律的介入下,那两股狂暴力量冲撞的“节奏”,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纯粹的毁灭性对撞,而是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缓慢的……交融?
不,不是交融。更像是被某种更高等的力量强行“梳理”,从完全的对抗,变成了一种极其别扭的、相互缠绕又相互排斥的共存状态。
冲突的强度,在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下降。
当我终于从那种半昏迷的、全神贯注的状态中稍微脱离出来时,浑身的衣物已经被冷汗和血污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
已经是正午了。
我瘫倒在蒲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体内那冰火冲突的剧痛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从足以致命的巅峰回落,变成一种持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经脉和丹田传来阵阵空虚和刺痛,那是过度损耗和受损的迹象。
我还活着。
而且,我体内那两条沉寂了十六年的双生玄脉,虽然依旧紊乱不堪,虽然带来了几乎让我死去的痛苦,但它们……确实被“激活”了。我能感觉到,在那狂暴冲突的余波中,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不同于以往淬体三重灵力的气息,正在缓慢滋生。
那是……更强大的力量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我心脏狂跳,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这枚父亲留下的黑戒,到底是什么?它救了我,却又差点杀了我。它给了我一丝觉醒力量的希望,但这希望背后,是随时可能爆发的、足以将我撕碎的冲突。
我抬起沉重的手臂,看着手指上那枚已经恢复平静、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细微银纹的戒指。
“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呼喝声,以及体内那持续不断的、提醒着我现状的隐痛。
我挣扎着挪到墙角的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半瓢冷水,胡乱浇在脸上。冰冷刺激着皮肤,让我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必须找到控制这双玄脉的方法。必须弄清楚这戒指的秘密。
否则,下一次冲突爆发时,我未必还能撑过去。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但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在疲惫和痛苦之下悄然滋生。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混杂着对未知的警惕,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苗。
我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小院空荡,远处林家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该出去看看了。至少,得找点疗伤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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