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规海报被撕下后的第二天,阳光依旧普照明理中学,但某些细微的裂痕,已在秩序的平滑表面下悄然蔓延。陈熠安和温时风依然走在各自的轨道上,只是这两条轨道,因为某些事件的引力,正被无形地拉近,摩擦的预兆愈发明显。
陈熠安的轨道,继续沿着“绝对规范”的轴线运行,并开始遭遇微小但持续的反作用力。
周三清晨,学生会例行晨会。纪检部部长周正照例汇报前一日巡查情况,语气严肃:“……重点通报:昨日傍晚,校园公共布告栏发现一张未经审批张贴的活动海报,内容为篮球社自行组织的校际练习赛,措辞不当,未加盖宣传部核准章。海报已被当场清除。根据新拟定的社团管理规定草案精神,此类行为应予以记录,并约谈相关社团负责人,重申纪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位部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体育部部长张弛是个身材敦实的男生,此刻清了清嗓子,略带斟酌地开口:“主席,周部长,篮球社那边……其实我知道这事。他们跟实验中学约了场练习赛,算是私下交流,可能没想搞太大动静,所以海报做得随意了点。练习赛本身,如果符合规定程序申请场地,其实对学生体育活动有促进作用……”
“程序是底线。”陈熠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了几分,“如果每个社团都以‘促进活动’‘私下交流’为名,绕过审批,自行其是,学生会的管理将形同虚设,校园秩序也会陷入混乱。海报的事,记录在案。周正,今天之内,以学生会名义向篮球社发出书面提醒,要求其负责人就违规张贴行为做出说明。同时,查询体育馆周末场地的申请记录,如果篮球社未按规定提前申请周六下午的使用权,这场练习赛不得举行。”
张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熠安镜片后不容置疑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明白了,主席。”
陈熠安继续主持会议,布置其他工作。他的思维清晰,指令明确,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不过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代码错误。然而,在布置文艺部修改方案的后续跟进时,他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那张手绘海报上充满动感的扣篮剪影,以及昨天在体育馆外隐约听到的、充满活力的喧哗声。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干扰般的异样感,在他精密运转的思维回路里一闪而过,很快被更重要的议题压制下去。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教室。课间,前排的女生回头,小声跟同桌八卦:“听说了吗?篮球社好像惹上学生会了,因为一张海报。”
“陈熠安管得真严啊……”

“不过也是,没规矩不成方圆嘛。”
“但篮球社那帮人,尤其是那个温时风,能服气吗?”
陈熠安正在预习下节课的内容,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小声议论的同学。那两个女生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噤声,转回身去。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公式,那些符号却仿佛短暂地失去了意义。他意识到,自己在很多人眼中,或许就是“严苛”和“不近人情”的代名词。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规则的价值,正在于其普遍性和刚性。如果因为对象不同、情况特殊就网开一面,规则本身就会丧失权威。
午休时间,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邮件和文件。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篮球社的指导老师王老师,措辞客气,但意图明确:替篮球社说情,解释海报是学生一时热情所为,练习赛是促进训练的良机,希望学生会能“酌情考虑,给予支持”。
陈熠安回复得很简洁:“王老师您好。学生会支持一切符合规范的学生体育活动。请篮球社负责人按流程提交场地使用申请及活动备案表,并对违规张贴行为做出说明。在手续完备前,学生会无法批准该活动。感谢理解。”
点击发送。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水杯,喝了一口。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熠安,你要记住,位置越高,越要懂得用规则保护自己,也约束他人。心软和妥协,是管理者的大忌。”
他捏了捏鼻梁,将这些思绪驱散。下午还有物理课和化学实验,晚上要继续攻坚数竞真题。他的轨道上,铺满了需要逐一攻克的难题和任务,没有多余空间容纳无谓的情绪波动。
温时风的轨道,则被一股即将到来的对决兴奋感和隐约的不爽推动着,轨迹显得有些躁动。
篮球社活动室,午休时间。副社长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盖着学生会红头章的“书面提醒函”,脸色不太好看。
“妈的,真发过来了。‘违规张贴’‘要求说明’……至于吗?”副社长把纸拍在桌上。
活动室里挤着七八个篮球队主力,闻言都围了过来。大熊抢过信函,粗声念了几句,火气就上来了:“一张破海报也上纲上线?学生会那帮人是不是闲得蛋疼?”
“就是!我们打我们的球,碍着谁了?”
“陈熠安故意的吧?看我们不顺眼?”
温时风靠在墙边的储物柜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冷。他早上训练时就听说了海报被撕的事,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个意外。现在看来,是那位“秩序主席”的手笔。
“场地申请呢?提交了吗?”他问副社长。
副社长挠了挠头:“本来想着周末体育馆经常空着,直接去用就行……就没急着申请。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按规定,要提前三个工作日。”另一个对流程比较熟的队员插嘴,“今天周三,申请周六的,刚好卡在截止线上。但看学生会这架势,就算申请了,会不会卡我们?”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压抑。周六的比赛,不仅是意气之争,更关系到球队的颜面和后续的士气。如果因为这种“程序问题”被搅黄了,谁都不甘心。
温时风停止了转球,把球抱在怀里。他想起了墙头那次短暂的交锋,陈熠安那双冷冰冰的、仿佛一切都必须按刻度行事的眼睛。规则,程序,说明……这些词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和烦躁。
“申请现在就去填,我去交。”温时风直起身,把球扔给旁边的队友,“至于说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他们要说明,我就去给他们‘说明’。”
“风哥,你去?”大熊有些担心,“别跟学生会那帮人硬杠,他们……”
“放心。”温时风打断他,拿起桌上那张提醒函,对折,塞进裤兜,“打球的事,我来搞定。”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温时风跟班长打了个招呼(理由是要去医务室),径直离开了教室。他没有去医务室,而是走向行政楼。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入学生会的“领地”。楼道里很安静,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各种奖状和规章制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印刷品混合的味道,与他熟悉的体育馆、天台的空气截然不同。
找到挂着“学生会办公室”铭牌的门,他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温时风推门进去。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整洁得过分。陈熠安坐在靠窗的一张宽大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精密仪器的一部分。
听到开门声,陈熠安抬起头。看到是温时风,他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状态。
“温时风同学。”他先开口,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有什么事?”
温时风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过的提醒函,放在桌上。“关于这个。”
陈熠安看了一眼,没有去拿。“你的说明?”
“海报是我让队友贴的。”温时风开门见山,语气算不上恭敬,但也算不上挑衅,是一种平淡的陈述,“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该宣传一下。贴的地方是公共布告栏,我以为谁都能贴。不知道还要盖章审批。”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知道了。”
这“说明”简短得近乎敷衍,避重就轻,毫无检讨之意,甚至带着点“我知道了,下次可能还犯”的潜台词。
陈熠安看着他。温时风站得有些随意,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到头,头发也有点乱,但眼神直直地迎着他的审视,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坦然的、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态度。这种态度,比直接的顶撞更让陈熠安感到一种隐约的失控感。他习惯了别人在规则面前的敬畏、解释、或至少是表面上的服从。但温时风没有,他像是站在另一套价值体系里,隔着透明的屏障打量这边的一切。
“校规第二章第五条,校园宣传品管理细则,明确规定了张贴流程。”陈熠安的声音冷了几分,“‘不知道’不能成为违反规则的理由。作为社团活动的积极参与者,更应主动了解并遵守相关规定。”
温时风耸了耸肩:“行,下次注意。那场地申请呢?我们刚提交了,周六下午体育馆,练习赛。”
陈熠安调出电脑上的申请系统,快速浏览。“申请收到了。但根据目前体育馆周末使用登记,周六下午已有高二年级化学竞赛小组预定了实验讨论室(位于体育馆附属区域),时间有部分重叠。按照‘教学优先’原则,以及避免活动相互干扰的考虑,你们的申请可能需要调整时间,或者,”他看向温时风,“取消。”
“取消?”温时风的眉头拧了起来,“化学小组用讨论室,我们在主馆打球,互不干扰。时间只是部分重叠,我们可以推迟一点开始。”
“规定是为了确保秩序和安全。重叠时间段内,人员流动、声音干扰都存在潜在问题。”陈熠安的语气没有松动,“建议你们改期,或者寻找其他场地。”
“其他场地?校外场地要钱,校内除了体育馆,还有哪里能打正规比赛?”温时风的语气里带上了压抑的火气,“陈主席,一场学生间的练习赛而已,没必要卡得这么死吧?化学小组讨论,能有多大动静?我们打球,又能吵到哪里去?”
“规则面前,没有‘而已’。”陈熠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温时风,“如果今天因为你们的‘练习赛’破例,明天就会有其他社团以各种理由要求通融。秩序的崩坏,往往始于一次次微小的妥协。篮球社如果确实需要场地,请按规定提前、合理地规划申请。这次,很遗憾,无法批准周六下午的使用。”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清晰的光暗分界线。
温时风盯着陈熠安,胸口微微起伏。他感觉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说“你们学生会就是没事找事”,想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看着陈熠安那张毫无表情、仿佛由规则条文直接构成的脸,他知道说这些都没用。
这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条款、流程、优先级构成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场热血沸腾的篮球赛,可能比不上一次安静的化学讨论;少年人的意气之争,必须为所谓的“整体秩序”让路。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样的人争论,就像试图用拳头击打空气。
“行。”温时风最后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有点哑。他深深地看了陈熠安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陈熠安站在原地,维持着双手撑桌的姿势几秒钟,才缓缓坐下。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响。他目光落在桌面那份被温时风留下的、皱巴巴的提醒函上,又移向电脑屏幕上那份被标记为“需协调”的场地申请。
他并没有感到任何“胜利”的快意。相反,一种极淡的、类似空虚的感觉,萦绕不去。温时风最后那个眼神,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宣告。
他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屏幕上下一封待处理的邮件。他是秩序的维护者,他的决定基于规则和全局考量,没有错。个人的感受,无关紧要。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堂物理课上,当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力的相互作用时,陈熠安看着那个代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箭头图示,却微微走了神。
任何施加的力,都会引发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
那么,他刚刚施加的那道名为“规则”的力,在温时风那里,又会引发怎样的反作用力?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他和温时风之间那两条原本平行的轨道,因为这次交锋,已经不仅仅是接近,而是产生了某种实实在在的、相互排斥的张力。这种张力,正在将他们推向一个更加不可避免的、正面碰撞的未来。
周六的体育馆,或许不会响起篮球的撞击声。但某种更深层次的较量,已然无声地拉开了序幕。规则与自由,这两个庞大而抽象的概念,第一次通过两个具体而鲜活的人,在明理中学的日常里,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试探与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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