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眠,是个被困在同一天的女人。
更准确地说,我困在了一段不断重启的时间里。每次重启,都因为同一个男人—陈序。
这次是第三十次。
此刻我坐在时针咖啡厅的窗边,看着他推门进来。卡其色风衣,肩上沾着不存在的雨珠。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
“抱歉,这里有人吗?”他问,台词和之前二十九次一模一样。
按照剧本,我该说“请坐”。但今天,我想试试别的。
“可能吧。”我抬头看他,“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有几个长得像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不是礼貌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困惑的笑。
“你说得对。”他坐下,“那我坐了?”
他点了一杯美式,我的是拿铁。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只有我知道,再过大约六小时四十二分钟,世界会重启。因为按照前二十九次的经验,他会在那时爱上我,或者说,产生足以触发重置的“心动”。
“你喜欢星空吗?”我忽然问。这是第三次循环的台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转动打火机的手停住了。
“……喜欢。”他说,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你像是会喜欢星空的那种人。”
接下来的对话开始偏离轨道。当我们讨论轮回和记忆时,他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当我说“也许她已经找到了打破轮回的方法”时,打火机从他手中滑落。
我伸手去接。
指尖相触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时间停在了0.5秒的缝隙里。
咖啡厅里的一切凝固,奶泡的气泡悬在半空,窗外的雨滴静止,音乐停在最后一个音符。只有我能动。
然后我看见了——空气裂开一道黑色的缝,细如发丝,泛着冷光。裂缝里传来声音,不,不是声音,是直接印进脑子里的信息:
情感过载协议启动……检测到不稳定波形……来源:主体ζ31……保护机制第30次激活……格式化进程……
ζ31。那是陈序的编号。
裂缝开始愈合。世界开始崩解——色彩从边缘褪去,声音倒带般消失。陈序化为灰白像素前,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唇语:
别……了。
别哭了?别怕了?还是——别忘了我?
没时间想了。我自己也开始分解,被丢回时间的上游。
第三十一次循环,我醒来时在图书馆。
我立刻检查记忆——裂缝里的信息还在。我成功了,在重置间隙保留了关键信息。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我,陈序。”他的声音,“你记得昨天下午我们在咖啡厅的谈话吗?”
我屏住呼吸:“桃子罐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桃子罐头。”他重复,“你说如果我说这个,你就知道我记得。”
暗号奏效了。他保留了上轮循环的部分记忆!
下午我们在咖啡厅见面。他带来一张便签,是他自己的笔迹:“找到林眠,开始收集证据。”
“这个打火机,”我把玩着那个银色小物件,“内侧有刻字,你看得见吗?”他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没有啊,就是普通纹路。”
但刚才,在裂缝里,我明明看见了刻字:ζ 31。
“可能是我眼花了。”我拿回打火机,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的感知。我看见陈序的皮肤下,有光在流动。微弱、紊乱、危险的光,汇聚在他心脏位置,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结构。那结构美得让人窒息,也美得让人恐惧——因为它太不稳定了,每次脉动都濒临崩塌。
“你怎么了?”陈序问。我猛地抽回手:“没什么。陈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疯了。”
我用二十分钟讲述了基本事实:我们被困在时间循环里,每次他对我产生爱情,世界就会重启。我保留了所有记忆,他没有。
陈序听完,沉默了很久。“证明。”他最终说,“给我看证据。”
我拿出录音——第二十一次循环的对话。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重置”时,他的脸色白了。
我又拿出能量波动曲线图。他看着那些峰值,手指沿着曲线滑动:“这是……”
“每次你心动时的能量读数。”我说,“峰值一次比一次高。”
陈序盯着数据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我学会不爱你?”
“或者学会控制那种爱。”我说,“不让它过载,不让它触发重置。”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认命,也有决心。“那就开始吧。”他伸出手,“合作愉快,林老师。”
我们握手。那一刻,监测器显示他的心率从76升至92。

他在紧张,也在兴奋。教学,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第三十二次循环,我们从基础开始。
我设计了“情感日记”——陈序每天记录情绪,同时测量能量频率。我记录外部刺激: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环境如何变化。第三天下午,有了第一个关键数据。我复述第八次循环的场景:深秋雨日,我在二手店买了条蓝色羊绒围巾。他说那围巾像“等待多年的人终于回家”。陈序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温暖……像喝了一口刚好的热茶。想起一些画面:雨天,二手店,你试戴围巾时转头对我笑。”
监测数据:频率488 Hz,光色橙黄,心率104。
“甜蜜回忆触发中等强度反应。”我记录,“但他描述的‘不存在的画面’与实际场景吻合度92%。说明系统格式化不彻底。”
第七天,我们尝试主动诱导。
我假装在咖啡厅低血糖晕眩。按照训练,陈序应该保持距离,呼叫救护车——这是“责任优先于个人情感”的练习。
但实际发生的是:他冲过来扶住我的瞬间,监测器就报警了。频率飙至515 Hz,他手臂上的荧光标记亮得透过衬衫可见。
“失败。”我在总结里写,“本能压倒训练。”
循环第九天,重置意外提前——陈序在整理数据时,偶然看到我手腕上的疤痕(那是我之前循环留下的标记),忽然问:“这个符号……是不是意味着,我最终会伤害你?”
那一刻频率532 Hz,光色暗红。
世界在三秒后重启。
第三十三次循环,我们调整方案,加入“安全词”机制——当他感到临界点时,说“暂停”,我会立即停止刺激。
这次循环,陈序的身份是心理咨询师。我利用这点,将训练包装成“专业督导”。
第三天,我模拟“丧失”情境:“我梦见爱人一次次忘记我。”陈序的频率升至412 Hz,手指开始颤抖。
“暂停。”他说。
我立刻切换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频率在30秒内回落。第一次成功。
但成功有代价:使用安全词后,陈序会进入短暂的情感麻木期。最长的一次持续4小时,期间他冷静地分析数据,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仪器。
“那4小时里,”他在日记里写,“‘爱’只是一个词汇,没有温度。我甚至理性地计算:如果永久维持这种状态,循环就能终结。但想到这个结论时,我感觉不到解脱,只感到……空洞。”我意识到危险:他在情感剥离状态产生理性认同。这可能是系统想要的“稳定态”,但作为“人”的部分在消失。不能只教控制,还要教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