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二十八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十一月初七,长安城落下了第一场雪。细密的雪花如柳絮般飘洒,却在宫墙内外铺开一片肃杀的白。太医院的御医们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养心殿外,个个面色凝重,却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三更时分,一声钟鸣从宫中响起,随即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丧钟。
皇帝萧衍,在位二十八年的康定帝,因突发恶疾驾崩,终年五十二岁。
举国哀恸中,太子萧靖宸继位。这位年方二十二的新君,在大行皇帝灵前立誓承继大统,眼底却藏不住少年天子初掌江山的迷茫与重负。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既有帝王的英气,又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雅,只是那紧抿的薄唇泄露了内心的沉重。
三日后,新帝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晨曦微露,太和殿前已列满了文武百官。萧靖宸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一步一步登上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阶。寒风呼啸,吹得龙旗猎猎作响,他稳住心神,转身面向跪伏的群臣。
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四皇子领兵三千,已攻破玄武门!”禁军统领冲入殿前,声音嘶哑。
一时间,朝堂哗然。四皇子萧靖宇,素来与太子不睦,在先帝病重时便已显露出不臣之心。萧靖宸早有防备,却不料他竟敢在登基大典上直接发难。
“乱臣贼子!”新帝的声音冷如寒冰,“禁军何在?”
“臣在!”宁国公沈崇明踏前一步。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须发已斑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忠良,在朝中威望极高。
“朕命你率军平叛,擒拿逆贼萧靖宇,生死不论!”
“臣领旨!”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禁军与叛军已在宫墙内短兵相接。萧靖宸站在高阶之上,看着底下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宁国公沈崇明不愧为沙场老将,虽年事已高,却依然勇猛异常。他手持一柄长枪,冲在最前线,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压了回去。然而,谁也没注意到,一名叛军弓箭手已悄然爬上东侧宫墙,箭尖直指高台之上的新帝。
“陛下小心!”一名眼尖的侍卫惊呼。
箭已离弦。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了上来——是宁国公。长箭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银甲。他踉跄两步,却依然稳稳地挡在萧靖宸身前。
“国公!”萧靖宸扶住他倒下的身躯,眼中第一次闪过慌乱。
“陛下……”沈崇明嘴角溢血,眼神却异常清明,“老臣……怕是不行了……”
“太医!快传太医!”萧靖宸嘶吼。
“不必了……”老将军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微弱,“臣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未出嫁的女儿清韵……”
萧靖宸紧紧握住他的手:“国公放心,朕会善待她,以保沈家荣耀。”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以沈家满门忠烈的牺牲,换取对遗孤的庇护。
宁国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同一时刻,远处传来捷报:宁国公世子沈翊率领援军赶到,已将叛军击溃,四皇子萧靖宇被擒。

然而当世子冲到父亲身边时,看到的只有冰冷的尸身。这位年轻的将军跪倒在地,痛哭失声。谁料一队隐藏的叛军残部突然从侧翼杀出,一支暗箭直取世子后心——
“阿翊!”世子妃的尖叫划破长空。
沈翊倒在父亲身边,血泊渐渐连成一片。父子二人,为守护同一个君王,在同一天献出了生命。
萧靖宸站在血泊之中,看着沈家两代忠臣的尸体,胸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赢了,皇位稳固了,代价却是沈家满门男丁几乎殆尽。宁国公府,只剩下嫡女沈清韵、世子妃陈氏,以及一个刚满三岁的男童沈嘉树。
叛乱平定后的第七日,新帝下旨:
追封宁国公沈崇明为忠勇亲王,世子沈翊为忠毅侯,以亲王礼合葬皇陵旁。
封宁国公嫡女沈清韵为皇后,择吉日大婚。
封沈嘉树为世子,赐国公府,弱冠后承袭国公之位。
满朝文武无不震惊。沈家女儿年方十七,竟一跃成为国母;三岁稚童,已是未来的国公。有人暗叹新帝仁厚,知恩图报;也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是新帝对沈家的补偿,也是对朝堂势力的重新布局。
圣旨传到宁国公府时,沈清韵正跪在灵堂前为父兄守孝。
她一身缟素,面容苍白,眼中却无泪。接连失去父亲和兄长,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当宣旨太监念完圣旨,她平静地叩首接旨,声音清冷如冬泉:
“臣女沈清韵,领旨谢恩。”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
世子妃陈氏抱着幼子在一旁啜泣,三岁的沈嘉树睁着懵懂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突然少了那么多人,也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穿那么重的衣服进宫去。
萧靖宸在御书房看着宁国公府的奏报,目光停留在“沈清韵”三个字上。他记得那个女孩,几年前宫宴上曾见过一面,是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女,躲在父兄身后,几乎不与人言语。
他将成为她的丈夫,她将成为他的皇后。
但他心中却浮现另一个身影——相府嫡女温锦书,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那个他曾许诺“及笄便娶”的女子。
窗外,雪又下大了。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