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吞没林烬的瞬间,他失去了所有感知。
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时间。只有无数色彩和声音的碎片从身边呼啸而过——某个世界里婴儿的啼哭,另一个世界里玻璃破碎的声响,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水流声、风声、某种尖锐得无法形容的鸣叫……
然后,他落地了。
没有冲击,就像从一层薄薄的水膜中穿过,双脚便踏在了实处。
还是那片纯白空间,但景象已经完全不同。光门在他身后闭合、消失,而他面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长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玻璃舱。
就像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某种标本陈列馆。每个舱体约三米高,两米宽,内部充满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而浸泡在液体中的——
是“林烬”。
各种各样,以各种诡异姿态死去的“林烬”。
林烬的呼吸停滞了。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长廊向前延伸,玻璃舱向两侧排开,像某种残酷的展览。
“跟我来。”观测者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依旧那身银灰制服,银白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飘动,“这是‘失败体陈列室’。你需要认识他们——或者说,认识‘你们’。”
零迈步向前,林烬机械地跟上。他的眼睛无法从那些玻璃舱上移开。
第一个舱在左侧,编号“07”。里面的“林烬”身体近半被机械替代。左臂、左腿、半个胸腔都是银灰色的金属结构,与血肉粗暴地融合在一起。伤口处不是平滑的接合,而是肉芽缠绕着电线,血管与管线交错生长。他的脸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甚至能看出是三十岁左右的自己,但右眼被替换成了不断旋转的光学镜头,镜头深处有微弱的红光在脉动。舱体标签写着:
【编号07-偏执科学家】
【状态:休眠/意识残存率:3.7%】
【死因:时空实验装置过载自毁】
【污染等级:B+】
【对应世界:ε-441(已崩溃)】
“他为追求终极知识,将自己与实验装置融合。”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展品,“试图人工创造平行时空分支。失败了,装置过载,把他和半个实验室炸成了基本粒子。我们只回收了这部分残骸。”
林烬喉咙发干。他看见舱内那个“自己”的机械手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抽搐——每秒大约动一下,像垂死的昆虫。
零没有停留,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舱在右侧,编号“13”。这个“林烬”更加触目惊心。他被钉在一个暗金色的十字架上——不,不是被钉,而是十字架的尖端从他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暗红色的鳞状角质,像是皮肤异化成了某种爬行动物的外皮。长发披散,遮住了大部分脸,但能看到下巴线条变得异常尖锐,嘴唇裂开,露出里面鲨鱼般的细密牙齿。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即使闭着,也能看出眼眶的轮廓比正常人大了一圈。标签:
【编号13-血疫之王】
【状态:活性残留/意识残存率:11.2%】
【死因:圣木桩穿刺心脏(临时净化措施)】
【污染等级:A-】
【对应世界:β-742(濒临崩溃)】
林烬的脚步停住了。这就是他要去面对的第一个“自己”。那个在文档里被描述为“丧尸末日中的不死君王”,那个杀了1873个人、圈养人类为血库的怪物。
可是,为什么被钉在十字架上?什么是“圣木桩”?“临时净化措施”又是什么意思?
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但没解释,只是说:“他还有微弱的意识残留。每次有新的‘样本’——也就是你这样的主时间线个体——靠近时,他的活性会短暂上升。”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舱内血疫之王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烬感到一阵恶寒。那不是恐惧,更像某种深层次的共鸣——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连接着他和舱里那个怪物,此刻正被拨动。
“继续。”零已经走向下一个。
第三个舱,编号“22”。里面的林烬身体完全透明,像是由水构成,内部漂浮着星辰般的微小光点。那些光点在缓缓旋转,形成漩涡。标签写着“概念吞噬者-孤独”,死因是“存在稀释至临界点以下”。
第四个舱,编号“31”。这个林烬被装在一套复杂的中世纪铠甲里,但铠甲是锈红色的,从缝隙中长出无数鲜艳的、带着倒刺的玫瑰花。花朵开合,像在呼吸。标签:“循环婚礼新娘”,死因是“在第一千次婚礼上被自己化身的玫瑰刺穿心脏”。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个都是林烬,每一个都以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死去。有的身体被书本贯穿,书页在腹腔内翻动;有的缩成胎儿状,悬浮在琥珀色的晶体中;有的则干脆只剩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勉强能看出人形。
长廊仿佛没有尽头。林烬数到第二十三个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有多少个?”
“理论上无限。”零没有回头,“每一个选择的分岔,每一个偶然的偏差,都会诞生一条新的时间线。但绝大多数在诞生瞬间就湮灭了。能稳定存在、并产生‘失败体’的,目前确认的有七千四百三十一个。”
七千四百……
林烬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舱壁——触感冰凉,玻璃表面有细微的能量流动。
“那为什么只给我看七个?”他问。
“因为只有这七个的污染,已经扩散到足以威胁你的主时间线。”零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其他的,要么污染程度低,要么离你的世界足够远,暂时没有直接威胁。但如果你拖延太久,这个数字会增加。”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一道光屏浮现,显示出七个节点的网络图。林烬的主时间线在中心,七条灰色的连线从七个方向缠绕过来,其中血疫之王那条线颜色最深,几乎变成了黑色。
“β-742,血疫之王的世界,是侵蚀最严重的一个。所以它是你的第一个目标。”零说,“清理它,能暂时减缓主时间线的崩坏速度,为你争取时间。”
“清理……”林烬重复这个词,“你是说,杀了……他?”
“净化,或抹杀。”零的异色瞳注视着他,“净化是解除污染状态,让他恢复成无害形态。抹杀是摧毁其存在核心。前者更困难,但副作用小;后者简单,但你会继承更多‘污染’。”
“继承污染?”
“每个失败体都是某个极端特质的放大。血疫之王是‘守护执念’的畸变——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不惜将自己变成怪物。击败他后,你会获得他的部分能力,但同时也会承受相应的精神影响。比如,你可能会对血液产生渴望,或者产生过度保护某个人的冲动。”
零走近血疫之王的玻璃舱,手指轻触玻璃表面。舱内液体泛起涟漪,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躯体,手指又抽搐了一下。
“陈默。”零突然说出一个名字。
林烬一怔:“什么?”
“这是他在那个世界的名字。陈默。”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很轻微,但林烬捕捉到了,“在成为‘血疫之王’前,他是个医生。有个妹妹叫陈雅,还有个……”
她顿了顿,没说完。
“还有什么?”林烬追问。
零却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时序管理局不直接派军队去清理这些失败体吗?”
林烬摇头。
“因为‘同源排斥’。”零解释道,“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体,之间存在量子层面的纠缠。外部的干涉会引发时间线的剧烈震荡,甚至可能导致整个扇区崩溃。但如果是‘自己’去处理‘自己’,这种排斥会降到最低。就像免疫系统不会攻击自身细胞——除非细胞已经癌变。”
她转过身,正视林烬:“所以你明白了吗?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清除癌变的细胞。为了救你自己,也为了救所有被这些癌细胞威胁的正常世界。”
林烬沉默。他再次看向血疫之王的舱。那个怪物……不,那个叫陈默的男人,胸口插着的木桩随着液体微微晃动。仔细看,木桩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正发出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是什么?”林烬指向木桩。
“圣遗物。那个世界某个教会的传承之物。”零说,“刺入心脏可以暂时压制污染,但无法根除。就像用木桩钉住吸血鬼——它不死,但也不能动。”
“谁做的?”
“他妹妹。”零的回答让林烬呼吸一滞,“陈雅,那个他变成怪物也想保护的人。在最后时刻,她用这根祖传的圣木桩,钉穿了哥哥的心脏。然后她把自己锁在医院的地下室,陪着他,直到三天后饿死。”
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林烬的心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声音干涩。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面对的不是单纯的怪物。”零走近他,两人距离不到半米。林烬能看清她金色右眼中那些流动的数据流,也能看清她棕色左眼里某种深沉的、无法解读的东西。
“每个失败体,都曾是一个有名字、有故事、有在乎之人的‘林烬’。他们走错了路,变成了灾难,但最初的动机……往往并不邪恶。”
她伸手,轻轻点在林烬的额头上。
冰冷触感传来,伴随大量信息流:
β-742世界基础规则:
1. 血雨法则:天空降下的雨水含高浓度病毒,直接接触会导致快速变异。但被建筑遮挡或经土壤过滤后毒性降低。
2. 感染阶梯:感染者分三阶段:初期(保留部分理智,身体局部变异)、中期(理智丧失,身体严重畸变)、末期(完全怪物化,但可能保留特殊能力)。
3. 血疫之王特性:超速再生、血液操控、低阶感染者统御。弱点:圣遗物、至亲血液、净化血清(理论上存在)。
4. 世界状态:末日三年,文明崩溃,幸存者据点分散。血疫之王占据中心医院,建立“血库”圈养人类。
任务目标:
- 主要:净化或抹杀“血疫之王”(陈默)
- 次要:查明污染源头,若可能予以清除
- 时限:30天(主时间线对应约3小时)
初始装备:无。进入后将根据世界规则生成基础物资。
警告:
- 失败体能力会部分污染执行者
- 精神污染超过阈值将导致执行者异化
- 死亡即真实死亡,无复活机制
信息流结束,林烬踉跄一步,感到头痛欲裂。
“现在,”零退后一步,挥手打开一道新的光门。门内传来风声,还有隐约的、非人的嘶吼,“你的第一个任务开始。去β-742,见见陈默——或者说,见见那个为了保护妹妹,宁愿把自己变成怪物的‘你’。”
林烬看向光门。另一边是昏暗的天空、残破的建筑、满地狼藉的街道。风卷起沙尘和纸屑,远处有黑影在移动。
他手背上的倒计时纹身在发烫:71:38:19。
“记住,”零最后说,“你有两个优势。第一,你是‘主时间线’个体,对污染的天然抗性最强。第二,你拥有他们失去的东西——平凡生活的记忆,普通人的情感。在诡异的世界里,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有时能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血疫之王对‘妹妹’的执念是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后的人性残留。如何利用,你自己判断。”
林烬深吸一口气,迈向光门。
在跨入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列室。
两排玻璃舱向远方延伸,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自己”们,以各种姿态凝固在死亡里。偏执科学家的机械手指还在抽搐,血疫之王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概念吞噬者体内的星光漩涡加快了旋转……
然后,他的目光与零对上。
那双异色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认同。
“祝你好运,林烬。”她说,“希望你能带回不同的答案。”
林烬没有回答。他转身,一步跨入光门。
失重感再次袭来,然后是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腐烂的气味和遥远的惨叫。他在下坠中勉强睁眼,看到自己正从至少五十米的高空,向一片废墟城市坠落。
下方,街道上晃动的黑影抬起头——是成群结队、肢体扭曲的感染者。
而更远处,城市中心,那座被肉瘤状增生体覆盖的医院大楼顶端,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赤红的、非人的眼睛。
视线跨越数公里,锁定了他。
林烬在坠落中下意识摸向腰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装备,只有一身普通的上班族衬衫和西裤。
他想起零的话:“初始装备:无。”
“操。”这是他坠入这个末日世界前,说的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砸进了一栋破败建筑的屋顶。
疼痛袭来。
真实、尖锐、带着铁锈味的疼痛。
林烬躺在碎瓦砾中,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听见楼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喉咙深处发出的、渴望血肉的低吼。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血雨,开始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