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纯粹、均匀、没有任何瑕疵的白色光芒,充斥在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林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他感觉不到身体与任何东西接触——没有地面,没有空气,没有温度,甚至没有重力。他像是漂浮在牛奶色的虚无中,只有视觉和思维还在运作。
那银白色的光门、凝固的办公室、同事们惊愕的表情……最后全都融化在这片纯白里。
“我死了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就凭空浮现出一面光屏。
屏幕左侧是他的照片,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他站在人群边缘勉强笑着。右侧则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样本标识:林烬-主时间线】
【锚点状态:活性维持中】
【污染指数:0%(基线)】
【时空稳定性:97.3%(持续衰减)】
【关联失败体数量:7(已确认)】
【主时间线崩坏倒计时:71:59:12…11…10…】
倒计时在跳动。不是电子时钟那种规整的数字,而是某种活物般的、带着细微颤动的光纹。
林烬想伸手去触碰屏幕,却发现自己根本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他只能“想”——然后屏幕随着他的意念滑动,展开更多条目。
【失败体威胁等级评估:】
- 血疫之王(β-742):B+
- 缄默图书馆管理员(γ-319):A-
- 循环婚礼新娘(δ-555):B
- 逆向生长者(ε-188):B+
- 概念吞噬者-恐惧(ζ-906):A
- 逻辑刑场数学家(η-633):A+
- 悲伤画廊画家(θ-007):B-
【当前任务队列:空】
【建议:立即绑定观测者,开始清理程序】
“清理程序”四个字让林烬心脏一紧——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脏的话。
就在这时,纯白的空间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哒、哒、哒,像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但更清脆,更无机质。
从光芒深处,一个人影走来。
那是个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微微飘动,仿佛处于某种看不见的气流中。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银灰色制服,样式像军装和科研服的结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双圆环嵌套的徽章——和之前电脑上弹出的图标一模一样。
但最让林烬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正常的深棕色,和常人无异。右眼却完全不同——瞳孔是纯粹的金色,虹膜上流转着细密的银色数据流,像无数微型文字在其中翻滚、重组。这只眼睛没有眨眼,只是平静地、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样本林烬-主时间线。”少女开口,声音和之前在他脑海中响起的电子女声一致,但多了些微妙的质感,像是真人发音经过了某种过滤,“初次接触。我是你的绑定观测者,编号零。”
观测者零。
林烬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零似乎察觉到了,她抬起左手——那只手戴着贴合皮肤的银色手套,指尖有细小的光点在跳跃。
“权限调整。开放基础交流协议。”
一瞬间,林烬感觉到了自己的“喉咙”。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听起来陌生又虚弱。
“时序管理局的中转层。”零走到光屏旁,手指轻划,调出另一组数据,“专用于接收新样本的缓冲空间。你现在是灵体态,避免因环境剧变导致精神崩溃。”
“样本……”林烬咀嚼着这个词,“你说过,我是‘样本’。什么样本?”
零没有直接回答。她转向林烬,金色和棕色的双眼同时注视着他,那感觉像被两把不同温度的刀子剖开。
“在你的认知里,平行宇宙理论是什么?”她突然问。
“什么?”
“回答。”
林烬愣了愣,下意识检索记忆:“就是……每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不同的时间线,有无穷多个平行世界——”
“错误。”零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那是简化到幼稚的童话。真实情况是……”
她双手在胸前虚握,纯白空间中突然涌现出无数细密的光丝。那些光丝自动编织、交错,很快形成一张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立体网络。网络的节点是无数发光的小点,连线则是粗细不一的光带。
“时空不是树状分叉,而是一张网。”零说,“每个节点是一个稳定的‘可能世界’,连线是节点间的‘因果共振’。正常情况下,网是稳定的,各个世界平行运行,互不干涉。”
她的手指轻轻一点,网络的某个区域突然开始变色——从纯净的白光,变成污浊的灰黑色。那灰色像墨水般扩散,侵蚀周围的连线,被侵蚀的区域开始扭曲、断裂。
“但当某个节点发生‘极端异变’,它就会成为污染源。污染会通过因果连线扩散,感染相邻世界。如果不加干预,整个扇区都会崩溃。”
零看向林烬:“你经历的‘既视感’,那些一千种死法的碎片,就是你的主时间线节点——这里——”
她指向网络中心一个明亮的白色光点。
“——正在被周围七个重度污染节点共振侵蚀的征兆。你的意识在无意识中捕捉到了相邻‘自己’的死亡残响。”
林烬盯着那个白色光点,它周围有七条灰色的连线,像锁链般缠绕着它。其中一条连线的颜色正在加深,从灰变成暗红。
“这条,”零指向那条暗红色的连线,“对应‘血疫之王’。它是距离你最近、污染最活跃的节点。按照当前侵蚀速率计算——”
光屏上的倒计时被放大:
【主时间线崩坏倒计时:71:45:33】
“——71小时45分钟后,你的世界将发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坏。具体表现形式可能是物理规则瓦解,也可能是概念层面的污染爆发。无论如何,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林烬感到一阵眩晕。虚无?他的公寓、公司、常去的便利店、楼下总喂的流浪猫……还有那些虽然不熟但天天见面的同事,包括刚才还在劝他冷静的小王——
“为什么是我?”他听到自己声音干涩,“那么多平行世界,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世界被感染?”
零沉默了几秒。她的金色右眼中,数据流加速翻滚。
“因为你特殊。”她说,“你是‘锚点’。”
“锚点?”
“在时空网络中,绝大多数节点都是‘衍生体’,它们的稳定性依赖于更基础的‘锚点节点’。锚点是网络的支柱,但同时也更容易被污染——因为它们与更多世界相连。”
零的手指在网络上划出一个区域,林烬看到有几十个光点都延伸出细线,连接到自己那个白色节点上。
“你的世界,是这一扇区的基础锚点之一。如果它崩溃,连锁反应会导致至少四十二个关联世界相继崩坏。死亡人数预估——”她顿了顿,“超过三百亿。”
三百亿。
这个数字太大,大到失去了真实感。林烬只能呆呆地看着光屏,看着那个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减少。
“所以……”他艰难地说,“你们是来救我的?救我的世界?”
“不。”零的回答冰冷干脆,“时序管理局不干涉世界内部事务。我们的职责是维护网络整体稳定。”
她再次抬手,纯白空间开始变形。光芒向两侧退开,形成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是……玻璃舱。
每个舱体都有两米高,内部充盈着淡蓝色的液体。而浸泡在液体中的——
是“林烬”。
第一个舱里,是一个身体近半被机械结构替代的男人。他的左半边脸还是人类,右半边却完全由银色金属构成,眼眶里嵌着不断转动的光学镜头。机械部分与血肉交融处,能看到蠕动的肉芽和暴露的电路。舱体标签:【编号07-偏执科学家/状态:休眠/死因:过载自毁】
林烬的呼吸停住了。
第二个舱,一个魁梧的身影被钉在十字架上。它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皮肤布满暗红色的鳞状角质,胸口插着一根粗大的木桩,从后背穿透。它的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脸,但林烬能看到它手指的指甲已经异化成黑色的骨爪。标签:【编号13-血疫之王/状态:活性残留/死因:圣物穿刺】
林烬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退的空间。
第三个舱、第四个舱……他一个个看过去。
有身体完全透明、内部是星空般漩涡的;有被无数书本贯穿、书页在体内翻动的;有穿着破烂婚纱、胸口开着一朵巨大血色玫瑰的;有缩成胎儿姿势、悬浮在琥珀色晶体中的……
七个舱。
七个“林烬”,七种诡异恐怖的死状。
“他们是……”林烬的声音在颤抖。
“是你。”零走到血疫之王的舱前,手指轻触玻璃,“或者说,是你在其他时间线上的‘可能自我’。每个关键选择的分岔,都会诞生一个新的节点。而他们,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导致自身世界被彻底污染,自身也异化成‘失败体’。”
她转身,那双异色瞳直视林烬:“失败体会持续散发污染,侵蚀网络。而你的主时间线,正在同时被七个失败体侵蚀。这就是你濒临崩坏的原因。”
“所以……”林烬突然明白了,“你们要清理他们。清理这些……失败体。”
“正确。”零点头,“但管理局的正式执行者无法进入污染节点——他们本身过于稳定,会引发世界的排异反应。我们需要使用‘同源样本’,也就是你,作为清理工具。”
她凭空抽出一份光构成的卷轴,卷轴自动展开,上面是流动的银色文字。
【时空净化契约(样本版)】
甲方:时序管理局
乙方:样本林烬-主时间线
条款:
1. 乙方自愿前往七个污染节点,清理对应的失败体。
2. 清理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净化、封印、抹杀。
3. 每次成功清理,乙方可获得该失败体的部分特质,并提升自身稳定性。
4. 管理局提供基础情报、跨时空传送及最低限度后勤支持。
5. 全部七个节点清理完成后,甲方将修复乙方主时间线的侵蚀状态,保证其至少三百个标准年的稳定运行。
6. 若乙方拒绝签约,或在任务中死亡,甲方将视其为主时间线崩溃的连带损失,不予干预。
条款的下方,有两个光点闪烁的位置,显然是签名处。
“自愿?”林烬几乎要笑出来,“我有的选吗?”
“有。”零平静地说,“你可以选择拒绝,回到你的世界,度过最后71小时。或者签约,尝试自救。”
“这不叫选择!”林烬提高声音,“这叫胁迫!”
零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点像真人。但她的语气依旧冰冷:“样本林烬,请理解:管理局的资源有限。我们只会投资有可能带来回报的项目。你的世界崩坏在即,而你恰好是与所有失败体同源的锚点——这是亿万分之一的巧合。签约,你和你的世界有一线生机。不签,你们一起死。”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卷实体契约从光芒中凝结而出,落在她手中——是古朴的羊皮纸卷,边缘镶着银边,纸张上流淌着肉眼可见的光纹。
“签,还是不签?”
林烬看着那份契约,又看向两侧玻璃舱里那些死状凄惨的“自己”。他看到血疫之王的指尖似乎抽搐了一下;看到偏执科学家的机械眼突然转向他,镜头对焦发出轻微的“咔”声;看到透明舱里那个星空般的“自己”,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了。
他们在看着自己。
或者说,那些残留的意识碎片,在感应到“主时间线本体”靠近时,产生了反应。
林烬突然想起那1001种死法的文档,想起办公室凝固的瞬间,想起银白光门吞没自己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倒计时结束,自救开始。
自救。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个灵体态下,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他需要某种仪式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做出选择。
“我签。”
零点点头,手指在契约上一划。羊皮纸上的光纹汇聚到签名处,形成一个空白的方框。
“将你的意识聚焦在这里。”她说。
林烬照做。他想象自己伸出手,握住笔,在纸上写下名字。随着这个念头,那空白处自动浮现出银色的字迹——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而是一种流动的、宛如活物的符号。
但他能“理解”那符号的意思:林烬。

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整份契约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羊皮纸分解成无数光点,一半飞向零,融入她制服的徽章;另一半则飞向林烬,在他右手手背上凝聚成一个发光的纹身——
是那个双圆环嵌套的图标,下方有一行细小的数字:
71:42:05
主时间线的倒计时,现在刻在他的皮肤上。
“契约成立。”零的声音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小的一丁点,“欢迎加入清理程序,样本林烬。现在,进行第一次任务简报。”
她走向血疫之王的玻璃舱,手指在舱体上划过。淡蓝色液体开始退去,里面的尸体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浑浊、只有瞳孔处残留一点暗红的眼睛。
“第一个目标:β-742世界,代号‘血疫之王’。”零说,“这是污染度最低、规则最接近你原生世界的节点。你的任务是进入该世界,定位失败体,并予以清理。”
“怎么清理?”林烬盯着舱里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样却面目全非的怪物,“杀掉他?”
“净化优先,抹杀备选。”零解释道,“净化是指解除其污染状态,让他恢复成普通人类或无害形态。这需要你理解他异化的原因,并找到逆转方法。如果无法净化,则直接抹杀——摧毁其存在核心。”
她顿了顿:“建议选择抹杀。更快,更安全。”
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血疫之王胸口那根木桩,看着它身上那些非人的特征,却莫名想起小雅梦里那句“哥哥不要变成怪物”。
这个怪物……曾经也是某个人的哥哥吗?
“任务时限30天,对应你的主时间线约3小时。”零继续说,“我会在你进入后提供基础世界规则和失败体情报。其余都需要你自己探索。”
“现在就要去?”林烬问。
“倒计时不会停止。”零指向他手背上的纹身,数字已经跳到71:40:12,“每拖延一分钟,你的世界就更脆弱一分。”
她抬手,在血疫之王的玻璃舱前打开了一道漩涡状的光门。门内传来隐约的嘶吼声,还有某种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最后提醒。”零转过身,那双异色瞳深深看着林烬,“在污染世界中,你的认知可能被扭曲,记忆可能被篡改,甚至你的‘自我’都可能被动摇。记住三件事:”
“第一,你是林烬,主时间线的林烬。其他都是副本。”
“第二,失败体曾经是你,但已经不是了。不要共情过度。”
“第三……”
她罕见地停顿了,金色右眼中的数据流有那么一瞬间的紊乱。但她很快恢复平静:
“……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完全相信我说的。用你自己的眼睛判断。”
说完,她侧身让开,示意林烬进入光门。
林烬看着那道漩涡,听着里面传来的非人声响,感受着手背上倒计时纹身传来的微弱灼热感。
71小时。七个世界。七个自己。
他迈步,跨入光门。
在身影完全消失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零站在纯白长廊中,银发无风自动。她看着林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光门闭合。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零和七个玻璃舱。她走到血疫之王的舱前,手指轻抚玻璃,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舱内的尸体,眼角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融入淡蓝的培养液中,晕开一丝血色。
零的右眼,数据流疯狂翻滚。她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身体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笔挺的站姿。
“开始记录。”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说,“样本林烬-主时间线,首次投放。目标:β-742,血疫之王。”
“实验组编号:2023。”
“愿你能找到……不同的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被纯白的寂静吞没。
而林烬手背上的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
71:39: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