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除夕,大雪盖住了村子。
我把自己攒了半年的肉票全拿出来。
包了一顿鲅鱼饺子。
想跟家里人吃一顿久违的团圆饭。
可饺子刚端上桌,婆婆就抄起搪瓷盘。
连汤带水全扣在了我的脸上。
“这是婉婉爱吃的东西,你个乡下婆娘也配学她?”
“也不闻闻自己身上那股土味儿,别糟践了好东西!滚出去!”
苏婉是老公赵卫国的前妻,是大城市来的知青。
三年前,苏婉为了回城,毫不犹豫地和赵卫国离了婚。
可是到现在,整个赵家还在念着她。
似乎只有这个抛夫弃女的大城市女人才能做赵家媳妇。
我任劳任怨伺候了他们三年。
赵卫国连结婚证都没和我领。
今天,我终于想通了。
原来这个家,早已经被离开的苏婉占满。
这里从来就没有过我林秀秀的一席之地。
……
炕头上,赵卫国正盘腿坐着看书。
自从恢复高考后,他魔怔一样,一年接一年地复习。
发誓要考上大学,要去大城市,去那个有苏婉的城市。
听到婆婆骂我,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漫不经心开口。
“妈这两年身体不好,闻不得腥味刺激。你也真是不懂事。”
“行了,你满身味儿,去后院牲口棚避一避吧,等味儿散了再回来。”
没有关心的话语,也没有对婆婆无理取闹的指责。
只有理所当然的驱赶。
三年了,我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这种时刻。
我像一个活在苏婉阴影下的幽灵。
赵家中堂上挂着的不是我们的结婚照。
而是苏婉那张优秀知青奖状。
赵卫国曾经安慰我。
“等我考上大学,再和你领证。”
“那时候我是大学生,你就是大学生家属,多光荣。”
这一等,就是三年。
旁边传来拍手叫好的声音。
是赵卫国和苏婉的女儿赵小草。
她看着我一身狼狈,笑得前仰后合。
“奶奶泼得好!泼死这个土包子!”
“没有我妈的洋气劲儿,还想学我妈包饺子?真是东施效颦,恶心死了!”
说完,她翻出那双我通宵给她纳的千层底新鞋,扔进炉子里。
“这种破烂货,狗都不穿!”
“我要等着穿我妈从城里寄来的小皮鞋,她一定会给我寄的!”
我看着火舌卷起布鞋,心也跟着成了灰。
这孩子三年来,哪怕一句“阿姨”都没喊过我。
以前,赵卫国总是劝我。
“小草亲妈不在身边,孩子心里苦,你是个大人,别跟孩子计较。”
我信了,我忍了,我把心掏出来给他们。
可现在我看清了。
这不是不计较,这是犯贱。
我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拉开门,走进漫天大雪。
北风呼啸,脸上被烫的水泡受冷风吹着,火辣辣地疼。
饺子汤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结成了冰碴子。
大年夜,村里热闹得很。
外头的闲汉婆娘们都在串门。

看到狼狈不堪的我,纷纷围了上来。
“哎哟,秀秀啊,你这是咋了?又惹你婆婆生气了?”
“全村都知道,你们家个个重情重义,心里放不下苏婉。”
“你婆婆那是想她了,难免激动,你多体谅体谅。”
“就是啊,卫国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将来那是国家干部。”
“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能进赵家门就是烧高烧了。”
“肯定是你哪里没做好,别给老赵家丢人了,赶紧回去道个歉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