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街的青石板路踩上去有真实的触感——微湿,冰凉,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林玄每走一步,脚底传来的凉意就沿着脊椎爬升一寸。
黄昏的暗红色天光从鳞次栉比的屋檐间漏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种陈年血渍的颜色。两旁是清一色的两层木楼,门窗紧闭,但窗纸后隐约有影子晃动,像水底摇曳的水草。
风卷着纸钱从街尾吹来,那些粗糙的黄纸打着旋儿贴在林玄裤腿上,又滑落。纸钱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用朱砂点出的、歪歪扭扭的圆点,像无数只眼睛。
规则之眼的注释在视野边缘稳定存在:
【场景:黄泉街(B级复合场景)】
【核心机制:时辰规则】
【当前时辰:酉时(日落前后)】
【安全倒计时:约2小时(至子时)】
林玄放慢脚步,仔细观察那些紧闭的门户。大部分门上都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但颜料剥落得厉害,秦叔宝和尉迟恭的脸模糊成两团混沌的色块。有几扇门的门环是铜制的,雕成狰狞的兽首,兽嘴里衔着的铁环锈迹斑斑。
他走到一扇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板的瞬间停住。
规则之眼的视野里,门板上浮现出淡金色的警告文字:
【民居(已废弃)】
【规则:非请勿入。擅自闯入者将被视为‘盗户’,触发宅灵攻击。】
【宅灵等级:C级(相当于10个成年男性的综合战斗力)】
林玄收回手。
他现在没有和C级诡异正面对抗的资本。规则之眼能看到漏洞,但不是战斗天赋。在“温馨之家”能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是个以同化而非杀戮为主的场景,而且他取巧利用了漏洞。
黄泉街明显不同。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煞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着裸露的皮肤。
他继续向前走。
街道很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建筑样式开始重复——同样的飞檐,同样的格子窗,同样的褪色灯笼。林玄数到第十七栋房子时,停下了。
第十七栋和第十八栋房子之间,没有缝隙。
两栋房子的山墙紧贴在一起,中间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但在规则之眼的视野里,那里有一条极淡的、银色的光缝,像用最细的笔在空气中画出的线。
【空间褶皱】
【描述:场景叠加导致的维度异常。穿过褶皱可进入‘里街’。】
【警告:里街规则与表街不同,且时辰流速可能异常。】
林玄犹豫了。
进入未知区域的风险极高,但表街看起来除了这些死寂的建筑外空无一物。子时之前要找到客栈投宿,而客栈显然不会在明面上。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指尖触向那条银色光缝——
触感像穿过一层冰水。
紧接着是强烈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青石板路突然塌陷。林玄的身体向前倾倒,坠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坠落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摔在实地上——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层厚厚的、潮湿的腐叶。腐败的甜腥味冲进鼻腔,伴随着某种更深的、像是动物巢穴的气味。
林玄迅速翻身站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街道。
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森林。树木高大得不正常,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零星几缕暗红天光从缝隙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树干呈深黑色,树皮皲裂的纹路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而他刚才穿过的那条银色光缝,此刻在身后三米处的空气中悬浮着,像一面竖立的、微微波动的水镜,镜面映出表街的青石板路。
回不去了。
至少暂时回不去——规则之眼的注释显示,这面“门”是单向的,需要找到对应的“出口”才能返回表街。
【场景切换:黄泉里街·迷失林】
【核心规则:1. 不可说出真名 2. 不可食用林中果实 3. 不可回应树洞里的声音】
【当前威胁等级:B+】
林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确认状态:存在感51%,规则之眼运转正常,手背纹路稳定。口袋里还有从“温馨之家”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妈妈给的万能钥匙)、爸爸的工牌(没用但先留着)、以及一瓶喝空的存在感药剂瓶。
没有武器,没有补给。
但至少,他有信息。
林玄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腐叶层很厚,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堆积。他拨开表层的叶子,下面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像浸透了血。而在泥土中,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碎骨。
不是动物的,是人骨。指骨、肋骨碎片、半块颅骨,都呈焦黑色,像是被高温焚烧过。骨头上刻着细密的文字,林玄辨认出那是某种变体的殓文,一种专门用于墓葬的符文。
规则之眼给出翻译:
【葬言:此处长眠者,皆为‘不守时之人’】
不守时?
林玄立刻联想到表街的时辰规则。酉时入街,子时前必须找到客栈。那么这些死在林子里的人,很可能是因为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要求,被场景“处理”后扔到了这里。
他站起身,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前进——朝着天光稍微密集些的方位。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跟随光源是本能选择,尽管他知道这光源本身可能就有问题。
森林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声。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压迫神经,因为它剥夺了人类最基础的方位感和安全感——你永远不知道,危险会从哪个方向的寂静中突然扑出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玄看见第一棵树洞。
那是在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巨树树干上,离地两米左右,开着一个直径约半米的黑洞。洞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摩擦过。洞口的树皮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林玄绕开它。
规则说得清楚:不可回应树洞里的声音。他没打算测试违反规则的后果。
又走了五分钟,第二个树洞出现在视野里。
这个洞更大,离地只有一米,洞口的污渍是新鲜的暗红色,甚至还在微微反光。洞里漆黑一片,但林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洞里注视着他。
他加快脚步。
第三个树洞出现在正前方,挡在了他选择的路径上。
这个洞不太一样。它不在树干上,而是在一棵倒伏的巨树树根形成的空洞里,像一个天然的地穴入口。洞口摆着几块白色的石头,摆成一个规整的圆形。
而洞口的泥土上,有脚印。
人类的脚印,赤足,很小,像是孩童的。脚印从洞口延伸出来,向着森林深处而去。
规则之眼的注释在脚印上方浮现:
【痕迹:未满十二岁的‘失时者’】
【状态:已深度异化(建议追踪可获得线索)】
线索?还是陷阱?
林玄盯着那些小小的脚印,权衡利弊。他现在最缺的是关于这个场景的信息——客栈在哪?如何离开?违反不同规则的具体后果是什么?追踪这个“失时者”可能得到答案,但也可能把自己引向更危险的境地。
手背的纹路传来轻微的灼热感,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赌一把。”林玄低声说,跟着脚印走去。
脚印在腐叶层上时隐时现,但始终没有断绝。林玄注意到,这些脚印的步幅很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而且脚印的主人似乎没有体重——腐叶只是被轻轻压下浅浅的凹痕,下面的泥土完全没有变形。
追踪了大约两百米后,林玄看见了第一个异常。
一棵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张纸。
纸是黄表纸,用朱砂写着字。他走近,看清上面的内容:
【告失时者书】
汝等违时,本该永堕。然天道慈悲,留一线生机。
子时三刻,于林中石坛行‘赎时之祭’,可暂缓惩罚一日。
祭品:自身血肉三两,或他人完整之名讳。
——黄泉客栈掌柜 留
规则之眼的注释同步解析:
【场景提示:赎时机制】
【描述:未能按时完成场景要求的‘失时者’,可通过献祭暂时避免被场景清除。】
【警告:献祭会导致‘存在感’流失,累计流失超过70%将永久异化为场景衍生物。】
客栈掌柜?
林玄记住这个名字。这个场景里有明确意识的“管理者”,这比无意识的规则机器更麻烦,但也意味着可以交涉——只要有足够的筹码。
他继续跟着脚印。
森林的密度开始减小,树木间距变大,地面的腐叶层也逐渐变薄。前方的暗红天光变得明亮了一些,甚至能看清天光是从一个巨大的缺口透下来的——那里没有树冠遮挡。
脚印在这里变得凌乱。
小小的赤足印开始绕圈、折返、重叠,像是一个人在原地打转。而在这些脚印的中心,林玄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布娃娃。
巴掌大小,穿着红色的碎花衣服,头发是用黑线缝制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用红线绣出的一个简单笑脸。娃娃躺在腐叶上,胸口插着一根细长的木签,木签上穿着半片干枯的叶子。
规则之眼的注释剧烈闪烁:
【诅咒遗物:失时娃娃(C级)】
【效果:持有者可暂时伪装成‘失时者’,豁免部分时辰规则惩罚。】
【代价:每使用一次,持有者的‘童年记忆’将被随机抹去一段。】
【漏洞:以鲜血涂抹娃娃的笑脸,可将其转化为一次性‘替身’,承受一次规则攻击。】
林玄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娃娃。
他在观察。娃娃周围的腐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挖掘过什么。他轻轻拨开娃娃旁边的叶子——
下面埋着一本小册子。
牛皮封面,线装,只有巴掌大。林玄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娟秀的小楷:
【黄泉街生存笔记·第三日】
是某个之前进入者的记录。
林玄快速浏览:
“酉时入街,表街空无一人。发现空间褶皱,进入里街森林。此为错误决定——里街时辰流速是表街三倍,我在这里待了六个时辰,表街可能才过去两个时辰,但客栈只在表街存在。”
“林中树洞会‘低语’,内容是你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记忆。不可回应,但可以听——我听到了妹妹临死前的哭声,这是提示一:这个场景会挖掘你的记忆弱点。”
“发现了失时者的脚印,追踪至石坛。石坛中央有一口枯井,井边立碑,碑文模糊,但能辨认出‘时辰井’三字。我向井中投石,听见了……我自己的回声,但声音比我老了至少三十岁。提示二:这个场景与‘时间’概念强相关。”
“遇到了其他失时者。他们已经异化,但保留部分理智。其中一个告诉我:黄泉客栈在表街‘第七个巷口右转’,但客栈只在亥时(晚九点到十一点)开门迎客,子时(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关门。错过开门时间,就只能等第二天——但你没有第二天,因为子时未投宿者,会被场景清除。”
“我从失时者那里换来了这本笔记的空白页——用我童年关于母亲的全部记忆。现在我只记得她叫‘阿秀’,其他一片空白。代价沉重,但值得。如果你看到这里,记住:
1. 表街时辰正常,里街流速三倍。
2. 客栈在表街第七巷右转,亥时开,子时关。
3. 失时娃娃可救命,但慎用。
4. 客栈掌柜不是诡异,是‘被困者’。他曾是天选者,选择成为场景管理者换取永生。他可以交易,但价格昂贵。
5.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能带你‘提前离开’的声音。那是‘时魇’,它以‘希望’为食。”
笔记到这里中断。
后面的页面是空白的,但林玄注意到,最后一页的纸张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他合上笔记,看向地上的失时娃娃。
现在他有了明确的目标:返回表街,找到第七巷,在亥时前赶到客栈。
但怎么回去?
林玄站起身,环顾四周。森林的可见度很低,暗红天光只能照亮周围十米左右的范围。他需要找到一个“出口”,一个连接里街和表街的空间褶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树洞里传来的,而是从……他怀里。
那本牛皮笔记,开始发热。
林玄猛地掏出笔记,发现封皮内侧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粘稠,带着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液体在封皮上自动汇聚,形成一行新的字: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的时间被‘时魇’吃光了,现在轮到你了。】
【它就在你身后。】
林玄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立刻回头——规则一:入夜后,不可回头。虽然现在严格来说不算“入夜”,但这条规则很可能在里街也适用。
他慢慢向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腐叶层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拖动。
林玄又迈了一步。
“沙沙”声跟进一步。
他加快速度。
身后的东西也加快速度。
林玄开始奔跑。
腐叶在脚下飞溅,他冲过一棵又一棵巨树,暗红天光在头顶飞速掠过。身后的“沙沙”声变成了急促的“唰唰”声,像是有无数条腿在同时移动。
规则之眼的视野里,身后的威胁标识疯狂闪烁:
【时魇(B级规则衍生体)】
【特性:以‘希望’和‘未来感’为食。会制造幻觉,引诱目标违反时辰规则。】
【弱点:无法在‘确定的时间节点’附近活动。】
确定的时间节点?
林玄猛地想起笔记里的内容——石坛,时辰井!
他改变方向,朝着记忆中笔记描述的方位冲去。身后的时魇紧追不舍,林玄甚至能感觉到后颈传来冰冷的呼吸感,带着腐朽的甜味。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个石砌的圆形坛台,直径约十米,高半米。坛台边缘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地支符号:子、丑、寅、卯……
而在坛台正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青石井栏,井口直径一米左右。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模糊,但“时辰井”三个字还能辨认。
林玄冲向石坛,一步跨上台阶。
在踏上石坛的瞬间,身后的追逐感骤然消失。
他回头。
石坛边缘,距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东西”。
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它的外形——它像是一团不定形的暗影,边缘不断蠕动、变形,表面有无数细小的漩涡在旋转。漩涡深处,偶尔会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个母亲拥抱孩子的剪影、一个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笑脸、一个老人看到夕阳时的宁静……所有这些充满“希望”和“未来”的瞬间,都被困在这些漩涡里,缓慢地被消化、溶解。
时魇没有眼睛,但林玄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
它向前探出一部分躯体,试图越过石坛边界。
但就在它的阴影触碰到坛台边缘的瞬间,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微弱的白光。时魇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尖啸直接作用于精神,林玄感觉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剧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时魇退缩了。
它在石坛外徘徊,阴影不断变换形状,散发出强烈的不甘和饥渴。
林玄喘息着,擦掉鼻子里流出的血——刚才的精神冲击造成了轻微的内出血。他看向时辰井,犹豫要不要靠近。
笔记里说,向井中投石,会听见自己老了三十岁的声音。
那如果……他主动对井说话呢?
林玄走到井边,向下望去。
井很深,深不见底。井壁是光滑的青石,长着墨绿色的苔藓。井底没有任何反光,只有纯粹的黑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下去。
石子坠落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太长了,按照自由落体计算,这口井的深度至少超过三百米。而最后,石子落底的声音也不是“咚”,而是……
“咚……咚……咚……”
三声。
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有人在井底有节奏地敲击。
然后,声音传回来了。
不是石子落地的回音,而是一个声音,从井底深处幽幽飘上来:
“……林……玄……”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但苍老、嘶哑,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呼唤。
“……你……来……了……”
林玄的血液几乎冻结。
他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场景,这口井,知道我的真名——而规则明确规定:不可说出真名。
“你是谁?”林玄对着井口问,声音尽量平稳。
“……我……是……三十年后的你……” 井底的声音回答,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漏气的风箱,“……我……被困在这里……永远……”
幻觉?还是真实的未来?
林玄不确定。但他想起规则之眼的警告:时魇以“希望”为食,会制造幻觉。那么,一个“被困在未来的自己”的悲惨故事,是不是正好能催生出强烈的“想要改变未来”的希望?
然后,时魇就能饱餐一顿。
“证明给我看。”林玄说,“告诉我一件只有我知道的事情。”
井底沉默了几秒。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也更……绝望:
“……重生前最后一刻……你看见的那个红裙小女孩……她不是幻觉……”
“……她是‘归墟协议’的观测者……编号‘错误-7’……”
“……她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潜力……而是因为……你是最完美的‘错误样本’……”
“……你注定会失败……注定会变成我这样……在时间的尽头……永远徘徊……”
林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红裙小女孩。
那个在他重生前出现,说他身上有“错误”味道的小女孩。如果井底的声音是真的,那意味着……他的重生不是偶然,不是恩赐,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实验?
“证据。”林玄的声音冷下来,“光说不够。”
“……你的妹妹……林薇……” 井底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在现实时间……现在正在经历‘温馨之家’的场景回溯……”
“……因为你改写了规则……场景开始自我修复……所有被修改的部分……都在反向影响现实……”
“……去听……你怀里的铜镜碎片……还能用一次……”
铜镜碎片?
林玄一愣,随即想起——离开温馨之家时,黑裙小雅拿走了完整的铜镜。他身上不可能有碎片。
除非……
他摸向口袋。
在爸爸的工牌后面,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铜镜碎片,边缘不规则,断面崭新,像是刚刚碎裂的。碎片上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什么时候到他口袋里的?
在黑裙小雅接过铜镜的瞬间?还是穿过空间褶皱的时候?
林玄没有时间细想。他捏住碎片,集中精神。
规则之眼的注释浮现:
【诅咒铜镜碎片(残次品)】
【剩余使用次数:1/1】
【效果:短暂观测‘镜像关联体’的实时状态(持续10秒)】
关联体……林薇。
林玄闭上眼睛,将碎片贴在眉心。
视野骤然变化。
他看见了一间卧室——是他预订的酒店房间的卧室。林薇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呼吸急促,额头满是冷汗。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而在她身体上方,悬浮着一面镜子。
不是完整的铜镜,而是一面由暗红色光线构成的、半透明的虚影。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林薇的脸,而是……温馨之家的客厅。
客厅里,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电视屏幕里播放的,是林薇童年的记忆画面:她第一次学手语、她给哥哥画的生日卡片、她在聋哑学校和孩子们玩耍……
而这些画面,正在被“修改”。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记忆上涂抹。林薇学手语的画面里,她的手语老师的面孔逐渐模糊、消失,变成一团马赛克般的色块。生日卡片上的字迹褪色、扭曲。和孩子们玩耍的场景里,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林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场景在自我修复。
而修复的方式,是抹去那些“因为林玄介入而产生改变”的部分。
代价是林薇的记忆。
“不……”林玄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碎片的效果到时间了。
视野回归森林,石坛,时辰井。但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理智。
“……相信了吗……” 井底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的每一次‘错误’……都会让珍视的人付出代价……”
“……放弃吧……现在跳下来……和我融为一体……至少……能保住你妹妹剩下的记忆……”
林玄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手背的纹路在发烫。情感纤维化在加剧,他能感觉到那些属于“哥哥”的焦急、愤怒、恐惧,正在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变成可以冷静分析的“数据”。
但有一个数据点,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理性处理:
林薇正在失去记忆。
因为他。
因为他的选择,他的错误。
井底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最毒的蛇,钻进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
“……你以为你能赢吗……你以为‘规则之眼’是无敌的……”
“……看看你的手……那些纹路……每用一次天赋……你的人性就少一分……”
“……等到纹路覆盖心脏……你就会变成真正的‘错误’……一个没有人性的……规则怪物……”
“……到那时……你还会在乎林薇吗……你还会记得为什么要重生吗……”
林玄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变成怪物,可能会忘记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石坛外徘徊的时魇,又看向井口的黑暗:
“但至少现在,我还是我。”
“……愚蠢……” 井底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会后悔的……当你亲眼看着妹妹忘记你的时候……你会跪着求我……”
“那就等那天来了再说。”
林玄转身,不再看井。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返回表街。亥时开门,子时关门,时间不多了——而且里街的时辰流速是表街的三倍,他在这里待得越久,表街的时间流逝就越快。
但出口在哪?
林玄的目光扫过石坛。十二根石柱,十二个地支符号。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酉时入街,现在是……不确定。但如果里街流速是三倍,那么表街可能已经接近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
他需要找到对应“酉”或“戌”的石柱?
不。林玄想起笔记里的另一条信息:空间褶皱是单向的,需要找到对应的“出口”。而出口很可能和入口一样,是某种“时辰节点”的错位。
他的视线停在一根石柱上。
那根柱子上刻的是“午”。
午时,正午,阳气最盛之时。而黄泉街的时辰是黄昏至子夜,属于阴时。午时在这个场景里,是“不存在的时辰”。
一个不存在的时辰节点,会不会就是空间的薄弱点?
林玄走到“午”字石柱前,伸手触摸柱身。
石柱冰凉,触感粗糙。但在他触碰的瞬间,规则之眼的视野里,柱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纹路——和手背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只是更复杂、更古老。
这些纹路构成了一扇“门”的轮廓。
门上没有把手,但在正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手印。
林玄没有犹豫,将自己的右手按上去。
手背的青色纹路骤然发亮,和石柱上的金色纹路产生共鸣。整根石柱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柱身上的“午”字像活过来一样,笔画开始流动、重组,变成了另一个字:
【隙】
裂缝。
石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是物理上的裂缝,而是一道竖立的、银色的空间褶皱,和之前在表街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玄收回手,踏入裂缝。
熟悉的失重感。
这次坠落的时间更短,大约一秒。
他摔在青石板路上——表街。
天色比之前更暗了,暗红的天光已经退到西边天际线,剩下的是深紫色的夜幕,正在从东方蔓延过来。街道两旁建筑门前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点亮了,烛火在纸罩里摇曳,投下摇晃的光斑。
林玄迅速爬起,确认方位。
他还在原先的位置——第十七和第十八栋房子之间的缝隙前。但不同的是,现在这条缝隙不再是完全贴合,而是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烛光,还有……人声?
不,不是人声。
是某种更古老、更诡异的吟唱,声音极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极远的年代飘到现在。
林玄没时间深究。他需要找到第七个巷口。
他开始沿着街道奔跑。
第一巷、第二巷……他数着那些与主街垂直的小巷。每条巷子都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巷口也没有任何标识。但规则之眼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每条巷子的入口上方,都悬浮着一个淡灰色的时辰符号。
第一巷:子。
第二巷:丑。
第三巷:寅。
……
第七巷:午。
又是午时。
林玄在第七个巷口停下。这条巷子比其他巷子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墙面斑驳,爬满枯死的藤蔓。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尽头隐约有一点微光。
他右转,走进巷子。
刚踏进去三步,身后的巷口突然“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被堵住,而是空间上的封闭——回头看去,只有一堵实心的墙,好像他刚才进来的巷口从未存在过。
单向通道。
林玄继续向前。巷子很深,他走了至少五分钟,两旁的墙壁越来越高,最后在头顶几乎合拢,只留下一线暗红的天空。空气变得潮湿、沉闷,带着霉味和香火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终于,他看见那点微光的源头。
一盏白纸灯笼,挂在一扇漆黑的门前。
门是木质的,涂着厚厚的黑漆,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铜制的兽首门环。灯笼的光照在门上,映出门楣上的一块匾额:
【黄泉客栈】
匾额是木质的,字是用金漆写的,但金漆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林玄走到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门缝下面,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粘稠,流动缓慢,在灯笼的光下反射着油脂般的光泽。液体慢慢汇聚,形成几个字:
【客满】
然后字迹融化,重新汇聚:
【亥时再来】
林玄抬头看天——虽然只能看见一线天,但那一线天的颜色已经从深紫变成了近乎纯黑。时辰不多了。
他后退两步,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亮。林玄能感觉到,两旁的墙壁在“注视”他——不是错觉,规则之眼的视野里,墙面上有无数极淡的影子在蠕动,像被囚禁在砖石里的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
客栈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灯笼的光勉强照亮门槛内一米的范围。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酉时入街,戌时寻店,倒是守时。”
声音苍老、干涩,像两块磨砂纸在摩擦。
“进来吧。最后一间房。”
林玄跨过门槛。
在他踏进客栈的瞬间,身后的门“砰”地自动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后,烛光亮起。
不是一盏,而是数十盏,同时亮起。林玄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敞的大堂里。大堂是仿古制式,摆着八张方桌,每张桌旁四条长凳。柜台在正对面,后面是一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摆着酒坛、账簿、算盘之类的东西。
柜台后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诡异那种空洞,而是……太有神了,神到不像活人,像两颗精心打磨的黑曜石,反射着烛火的光。
客栈掌柜。
规则之眼的注释:
【黄泉客栈掌柜(原名:陈守时)】
【状态:场景管理者(自愿转化)】
【等级:B+(危险,但可交涉)】
【特性:严格遵守‘交易规则’,无法说谎,但会隐瞒关键信息。】
掌柜上下打量着林玄,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哦?‘错误’的味道……难怪能改写温馨之家的规则。”
他知道。
林玄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掌柜,知道他的底细。
“不必紧张。” 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脚没有真正接触地面——是飘着的,离地一寸,“在这里,我只做两件事:提供住宿,和交易。只要付得起代价,你就是我的客人。”
“什么代价?”林玄问。
掌柜走到一张方桌前,示意林玄坐下。他自己飘到对面,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翻开:
“住宿费:一夜,三两‘存在感’,或等值的‘记忆’、‘情感’、‘时辰’。”
存在感他现在只有51%,给不起三两——按照系统的计量单位,他估计自己现在总的存在感大概在“十两”左右。给出去三两,就只剩21%,低于30%临界值。
“记忆和情感怎么折算?”
“珍贵记忆,一段可抵一两。强烈情感,一种可抵半两。” 掌柜的指尖在账簿上滑动,“至于‘时辰’……你未来寿命的每一时辰,可抵一钱。我不建议选这个,年轻人,时间是最昂贵的货币。”
林玄沉默。
他知道自己必须住下——子时未投宿者,会被清除。但他付不起住宿费。
除非……
“我可以用信息交易。”林玄说,“关于‘归墟协议’的信息。”
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
烛火在这一瞬间摇曳,大堂里的温度骤降。
“……你知道这个词。” 掌柜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危险,“谁告诉你的?”
“一个红裙小女孩。”林玄如实说,“她说我是‘错误样本’。”
掌柜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玄以为对方要动手了。
但最终,掌柜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嘴角肌肉的机械牵扯:
“有趣。太有趣了。”

他合上账簿:
“你的住宿费,免了。不止今晚,你在黄泉街期间,所有费用全免。”
“条件是什么?”
“条件?” 掌柜飘回柜台后,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扔给林玄,“条件是,你要活着离开这个场景。”
林玄接住钥匙。钥匙很沉,上面刻着一个数字:十三。
“十三号房,上楼左转到底。” 掌柜重新翻开账簿,不再看他,“提醒你:入夜后,房间外不安全。明早卯时(五点到七点)大堂提供早餐,过时不候。”
林玄握着钥匙,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
“掌柜,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成为管理者?”
掌柜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因为外面,比这里更可怕。”
林玄没有再多问,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呻吟声。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房门,门上都挂着号牌。烛台每隔五米一个,烛火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走到走廊尽头,十三号房。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林玄点燃它,昏黄的光晕填满房间。床上的被褥看起来还算干净,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林玄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窗边——窗户是纸糊的格子窗,打不开。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是纯粹的黑暗,连一点光都没有。
他坐在床上,终于有机会检查自己的状态。
存在感:51%。
规则之眼:经验值增加了,但具体效果还不明确。
手背纹路:覆盖到小臂中段,灼热感持续。
而从时辰井那里得到的信息,像毒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林薇的记忆正在被抹除。
时魇说他是“错误样本”。
掌柜听到“归墟协议”时的异常反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的重生,他的天赋,甚至他经历的这些场景,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那只手的主人,是那个红裙小女孩。
“错误-7号观测者”……吗?
林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疲劳如潮水般涌来。从重生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但他感觉像过了半辈子。精神的高度紧绷,情感的持续剥离,信息的过载冲击……所有这一切都在消耗他。
但他不能睡。
规则说了:入夜后,房间外不安全。但没说房间里就一定安全。
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到卯时。
林玄从床上坐起,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牛皮笔记、失时娃娃、铜镜碎片,一一摆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寻找。
床底、桌底、墙角、天花板……一寸一寸检查。在检查到衣柜时,他发现了东西。
衣柜是空的,但在底板下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是普通的玻璃镜,巴掌大,镜框是木质的,已经朽坏。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但在裂痕的中心,还能勉强映出人影。
林玄拿起镜子。
镜中的他,脸色苍白,眼中有金色光晕,身后……依然没有影子。
但下一秒,镜面里的影像开始变化。
他的脸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温馨之家的客厅。
林薇躺在床上昏迷,而客厅的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着被修改的记忆画面——这次画面更破碎了,像老电影被烧毁的胶片,只剩下零星的片段。
而在这些片段中,林玄看见了一个细节。
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林薇童年记忆里,每次他出现的时候,他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模糊的红影。
那个红影很淡,几乎透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此刻在破碎的记忆画面里,因为其他部分被抹除,红影反而凸显出来。
它一直存在。
从林薇有记忆开始,它就在。
在妹妹的视角里,那个红影就像哥哥的影子一样,永远跟在他身后。
镜面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幕:
六岁的林薇在画画,画的是“我的家”。画上有爸爸、妈妈、哥哥,还有……一个用红色蜡笔涂出来的、没有脸的“姐姐”。
她在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
“哥哥的红色朋友。”
然后,这行字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一点擦掉了。
镜面碎裂。
不是画面碎裂,是真实的镜子在林玄手中炸开,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涌出,滴在地上。
规则之眼的警报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位存在‘观测’!】
【警告!你的‘过去’正在被修改!】
【反击机制触发:消耗存在感10%,强制固定当前时间线的‘自我认知’!】
剧痛从大脑深处炸开。
林玄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搅、撕扯。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又消失:童年、少年、大学、成为教授、灾变、死亡、重生……
而在所有这些画面的背景里,他都看见了那个红影。
淡淡的,透明的,像一个幽灵,永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生。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他出生?还是更早?
“啊啊啊——!”
林玄发出压抑的嘶吼,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手背的纹路爆发出灼目的青光,像应激反应般对抗着那种记忆被篡改的恐怖感。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痛苦骤然消失。
林玄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处理。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那面彻底碎裂的镜子。
镜子的碎片里,映出无数个他破碎的脸。
而在所有碎片的倒影中,他身后都站着一个红裙小女孩。
她歪着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林玄读懂了唇语:
“实验样本‘错误-7’,第一阶段观测结束。”
“第二阶段:压力测试,开始。”
下一秒,所有碎片同时化为飞灰。
房间重归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焰,在不安地跳动。
林玄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纯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盏红色的灯笼。
那些灯笼悬浮在空中,像一双双血红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客栈,注视着他的房间。
子时到了。
黄泉街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不知道,在客栈一楼的大堂里,掌柜正站在柜台后,看着账簿上自动浮现的新字迹:
【观测者指令:提高场景难度至A级。】
【追加规则:禁止‘错误样本’使用任何漏洞离开。】
【执行者:黄泉客栈掌柜(陈守时)】
掌柜抬起头,看向二楼十三号房的方向,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的名字,叫怜悯。
“对不起了,年轻人。” 他轻声说,“有些规则,连我也无法违背。”
他合上账簿。
大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