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公共图书馆三楼的特藏区,比苏晚想象中更安静。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铰链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这栋建筑近百年的历史。空气里飘浮着更浓的旧纸和皮革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虫药水味道。深褐色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整齐排列着烫金书脊的大部头著作,每一本都像沉默的守卫。
角落里唯一一张阅读桌旁,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馆员,正用鹅毛笔在登记册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学生卡和特藏区权限卡。”
苏晚递过去。馆员核对得很仔细,指尖在她的华裔姓氏上停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才点了点头:“手套在门口架子上,特藏书不得带出此区,不得折页,不得用钢笔标注——只能用铅笔做笔记,明白吗?”
“明白。”苏晚取了副白色棉布手套戴上,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纹理时,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走到标着“微生物学/免疫学”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书脊:《细菌学原理(第七版)》《传染病病理图谱》《免疫反应机制研究(1925-1930)》《磺胺类药物临床观察报告集》……每一本都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医学知识。
就在她伸手要去取《免疫反应机制研究》时,眼前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
【新任务发布:三日内掌握“磺胺类药物作用机理及临床局限性”知识体系】
【任务说明:查阅《磺胺类药物临床观察报告集》(1931年编)第87-112页,提取三例治疗失败案例;交叉比对《传染病病理图谱》第三卷第45-60页,理解细菌耐药性初步表现】
【任务奖励:解锁“青霉素早期研究文献”定位功能(限本世界已公开资料)】
【失败惩罚:72小时内禁止访问特藏区】
苏晚的指尖在空气中顿了顿。青霉素——这个名词在昨天的生物课上,她随口用来怼本的时候提过,但当时的了解仅限于系统推送的那点文献要点。如果真的能系统性地查阅早期研究资料……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提示先找到了那本厚重的《磺胺类药物临床观察报告集》。书皮是深绿色的硬壳,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纸板。翻到第87页,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印着病例记录,夹杂着手写的医生批注。

“病例编号047,患者男,31岁,链球菌感染性肺炎。初始用磺胺吡啶治疗,体温三天内从40.2℃降至37.8℃,痰中带血症状减轻……第七天病情反复,体温回升至39.5℃,痰培养显示菌落形态改变……”
苏晚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她不仅抄录了病例关键信息,还把旁边用小字印刷的实验室数据也一并记下:白细胞计数变化、痰涂片染色结果、用药剂量调整记录……
读到第三个失败案例时,她的笔尖突然停住了。这一例的患者是个八岁儿童,感染部位是皮肤创口,初始用磺胺治疗后创面明显好转,但“治疗第十日,创口周围出现新溃烂点,脓液培养显示同种细菌,但对药物反应显著降低”。报告的末尾,医生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疑似出现耐受现象,换药无效,患者最终截肢保命。”
苏晚盯着“截肢”两个字,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暮色渐深,阅读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俯身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像个沉默的问号。
“需要帮忙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晚猛地抬头。刚才坐在角落的馆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书架旁看着她。他大约四十出头,棕发里夹杂着几缕灰白,金丝眼镜后的眼镜是浅灰色的,此刻正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不用,谢谢。”苏晚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侧了侧,挡住桌上的书。
馆员却没走开,反而走近了一步,目光扫过她正在翻阅的报告集封面:“磺胺类药物……你现在就看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是医学院三年级才接触的内容。”
“我只是感兴趣。”苏晚简短地回答,重新翻开书,做出继续阅读的姿态。
馆员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如果你真想了解耐药性,应该看看去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那篇综述。虽然不在特藏区,但普通期刊区有,第12期。”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苏晚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疑惑。但她没时间细想,系统的倒计时在意识里无声地跳动,她需要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按任务要求交叉比对了《传染病病理图谱》。当翻到“细菌形态变异与药物耐受”那一章时,眼前的蓝色光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提示:图谱第58页插图右下角标注有误,正确染色方法应为“改良革兰-韦格特法”,原书印刷遗漏“改良”二字。此错误可能导致临床误判】
苏晚怔住了。她仔细看向那幅插图下面的小字标注,确实只写了“革兰-韦格特染色法”。如果系统提示是真的……
她赶紧记下这个发现,然后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星号。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系统给的“奖励”可能比想象中更有价值——它不仅能定位文献,还能纠正文献中的错误。
晚上八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苏晚刚好完成第三个失败案例的整理。她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套指尖已经被铅笔灰染黑了一小片。
走出图书馆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三月的纽约夜晚依然寒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苏晚把围巾裹紧了些,怀里抱着笔记本和借来的几本普通区书籍——系统任务完成了,但她的学习不能停。
回到阁楼时已近九点。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桌上那封已经拆开的家信。苏晚脱掉外套,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角的小铁箱前——那是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一本褪色的相册,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枚银元,用红纸仔细包着。这是她三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计划用来支付下学期的课本费。但现在……
苏晚盯着那些银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现在寄钱回去有什么用?老家需要的是药,是治疗方法,是能治“疙瘩病”的医生——而这些,钱买不到,至少以她现在的能力买不到。
她坐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特藏区的收获。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纸上,像个不知疲倦的剪影。
凌晨一点,当最后一个字写完时,苏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角,眼前的煤油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圈。这是过度疲劳的信号,在快穿局时她太熟悉了——身体在警告她必须休息。
但就在她准备吹熄煤油灯时,眼前的蓝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这次的内容却让她彻底清醒:
【紧急提示:检测到与本世界主线相关情报】
【情报来源:纽约港入境检疫记录(非公开档案)】
【关键信息:1932年1月至3月,从中国天津港出发抵达纽约的货轮“太平洋黎明号”“东方皇后号”上,共计7名船员在航行期间出现高热、皮下出血症状,其中3人抵港后死亡,死因记录为“急性败血症”。检疫报告备注:“症状与华北地区近期疫情有相似性”】
【情报可信度:82%(档案存于纽约市卫生局地下室B-7柜,未向公众公开)】
苏晚的心脏骤然收紧。
华北地区的疫情——那封家信里提到的“疙瘩病”,已经跟着货轮漂洋过海,来到了纽约?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窗外的布鲁克林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的汽笛声,像是这个沉睡城市唯一的脉搏。
如果疫情真的已经在纽约出现,如果那些死亡案例被隐瞒……
苏晚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顶端写下:“需查证事项:1.纽约市近期异常死亡病例统计;2.港口检疫程序漏洞可能性;3.磺胺类药物对类似症状的有效性……”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磺胺类药物”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今天在特藏区看到的那些治疗失败案例,那些出现耐药性的细菌,如果和华北的疫情是同一种病原体……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极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她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那张硬板床上,薄薄的毯子根本挡不住从地板缝隙钻上来的寒气。
闭眼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那个关于青霉素文献定位功能的奖励,已经从灰色的“待解锁”变成了淡蓝色的“可用”状态。
明天,她要去普通期刊区找到馆员提到的那篇综述,要去市立医院的公共阅览室查近期病例通报,还要开始系统性地追踪青霉素的研究进展——虽然她知道,弗洛里和钱恩那篇真正划时代的论文要到1940年才发表,离现在还有整整八年。
八年,华北的疫情等得起吗?那些在信纸上晕开的泪渍等得起吗?
阁楼外传来早班电车驶过的隆隆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苏晚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特藏区里那些厚重的书脊,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沉默的、等待被破译的医学密码。
系统没有给她拯救世界的超能力,却给了她更珍贵的东西: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里,一条通往知识的隐秘小径。而她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小径,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哪怕前方是迷雾,哪怕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般微弱的光。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夜幕,照在阁楼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光很淡,很冷,却无比坚定地,一寸一寸地,驱散着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