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篮球馆的过程比预想的更顺利。林七的风行术法再次将三人笼罩,雷牙则在前方开路,他身上残留的、尚未完全平复的雷霆气息,让那些试图上前询问或阻拦的警员和消防员本能地感到心悸和犹豫,下意识地让开了通路。
他们并未走远,就在隔着两条街的一处老旧社区花园地下车库入口,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色厢式货车正等在那里。司机依旧是那个沉默的中年人。
货车内部经过了彻底改装,没有窗户,内壁是某种吸音的暗色复合材料,座椅舒适,甚至还配备了简易的医疗设备和几个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
“坐稳。”林七简短地说了一句,货车平稳启动,驶入清晨逐渐繁忙的街道,但很快便拐入一些偏僻的小路,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规划。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仪器轻微的嘀嗒声。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和伤口带来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上。萧天靠在座椅上,闭目调息,掌心天穹剑隐没处传来温润的能量,缓慢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精神和酸痛的肌肉。李坤的脸色依旧苍白,含着林七给的药丸,默默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厚重力量带来的奇异充实感与虚弱感的矛盾交织。雷震则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依旧紧握、但电光已收敛的雷霆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复杂,有后怕,有迷茫,还有一丝未能完全压制的、对这股狂暴力量的……悸动。
“感觉如何?”林七打破沉默,他从车壁的储物格里拿出几瓶功能饮料扔给三人,“能量剧烈爆发后的脱力感是正常的,尤其是第一次。”
雷震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是什么?我身体里……这柄戟……”
“震卦法则的具现化,你的本命武器,雷霆戟。”林七解释道,“就像萧天的天穹剑,李坤的地脉盾。你们三个,分别是这一代八卦本源法则中,乾、坤、震三卦选定的‘适格者’。”
“法则……适格者……”雷震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林七摊了摊手,“恐怕连昆仑总部那些研究了上千年的老学究也给不出完美答案。法则的选择,涉及血脉、心性、灵魂波长乃至某种玄之又玄的‘缘分’。通常,与法则特质共鸣越深的人,越容易被选中。比如你,雷震,脾气火爆,行动力强,内心潜藏不屈与爆发力,这正是‘震’卦‘动如雷霆’的特质体现。当然,被选中,并不意味着一定是好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雷震苍白的脸和依旧微微颤抖的手。
“刚才那种失控……还会发生吗?”李坤担心地问,他亲身感受过那雷霆的暴烈。
“看你自己。”回答的是雷牙,他坐在副驾驶位,头也不回,声音粗粝,“震卦之力,至刚至猛,却也最易反噬其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会被力量控制,变成只知道毁灭的疯子。刚才要不是这两个小子……”他顿了顿,“你自己清楚后果。”
雷震身体一僵,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
萧天睁开眼:“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守正’在本市的临时据点之一。”林七说,“你们需要系统的引导、基础训练,以及了解最基本的规则。在你们能够初步掌控力量、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之前,把你们放回普通人群里,等于是在给‘混沌’送外卖。”
“混沌……就是那些黑影怪物?还有那个能钻地的?”萧天问。
“是,但不全是。”林七的表情严肃起来,“‘混沌’是一个统称,泛指一切被‘无序’与‘湮灭’意志侵蚀、扭曲的存在。最低级的是‘影武者’,也就是你们遇到的量产黑影,依靠混沌气息活动,没有太多智能。强一些的是‘混沌兽’,由被污染的动物、甚至地形异变而成,拥有各种诡异能力,比如‘掘地虫’那种。最难缠的是‘堕灵者’,他们曾经是适格者、修炼者,甚至是我们守正的一员,但被混沌诱惑或侵蚀,背叛了秩序,保留了智慧和部分法则力量,并且更加疯狂危险。”
“那个‘掘地虫’就是堕灵者?”李坤问。
“没错。他曾是坤部的外围成员,痴迷于大地力量的阴暗面,最终堕落了。”林七点头,“混沌的目标很明确:吞噬适格者,夺取八卦本源法则,破坏表里世界的平衡屏障,让一切重归虚无的混沌。它们潜伏在阴影里,像猎食者一样搜寻着每一代新觉醒的适格者。”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消化着这些颠覆认知的信息。怪物,战争,宿命……这些词汇与昨天还平静的校园生活格格不入。
货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似乎已经离开了市区,进入了某种地下隧道。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也带着潮湿和机油的味道。最终,车子缓缓停下。
车门滑开,外面是一个宽阔的、如同地下停车场改造而成的空间,但高度更高,穹顶布满了管道和线缆。灯光是冷白色的,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这里停放着几辆改装过的车辆,堆放一些集装箱,角落里还有几个类似维修车间的工作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臭氧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的一个圆形区域,地面由某种黑色金属打造,镌刻着复杂而巨大的八卦图形,八个卦位微微凹陷,似乎可以嵌入什么东西。图形缓缓旋转,散发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波纹。
“欢迎来到‘癸亥哨站’。”林七跳下车,“守正在华东地区十七个三级据点之一。虽然比不上昆仑总部,但该有的基本都有。”
几个穿着灰色或藏青色制服、年龄各异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检修车辆,有的在操作电脑终端,还有两个似乎正在练习某种体术。他们对林七和雷牙的到来只是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萧天三人时,带着好奇、审视,但并无太多惊讶,显然对此类情况习以为常。
“老吴,带这三个小子去医疗室检查一下,处理下皮外伤,换身衣服。”林七对一个正在擦拭工具、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男人喊道。
“好嘞。”老吴放下工具,走过来,笑眯眯地打量着三人,“嚯,这次一下来了仨?动静不小啊。跟我来吧。”
医疗室干净整洁,设备先进。老吴手法熟练地为三人处理了灼伤和擦伤,用的药膏带着清凉感,效果极佳。他又拿来三套干净的灰色训练服让他们换上。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林头和雷头估计要去跟上面汇报情况。”老吴指了指医疗室隔壁的一个小休息室,里面有几张沙发和一张桌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食和饮水,“别乱跑,有些区域没权限进不去。”
说完,他便离开了。
休息室里,三人换上训练服,坐在沙发上,面对食物,一时都没有动。
“所以……我们回不去了,是吗?”李坤轻声问,他拿起一个面包,又放下。
萧天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冷光:“不知道。但林七说的对,那些东西已经盯上我们了。回到学校,只会把危险带给其他人。”他想起了天文台那道雷霆,如果劈中的不是建筑,而是人群……
雷震猛地灌了一大口水,然后重重把杯子顿在桌上:“那我们就躲在这里?像老鼠一样?”
“不然呢?”萧天看向他,“出去再暴走一次?劈死几个无辜的人?”
雷震脸色一僵,拳头攥紧,但这次,雷霆戟并没有响应他的愤怒,只是在他体内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喘了几口粗气,颓然靠回沙发背:“妈的……”
“我们需要学习。”李坤拿起面包,慢慢咬了一口,“学习控制力量,了解敌人,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做。”
萧天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坤一眼,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此刻显得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和坚定。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林七和雷牙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林七开门见山,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幅不断波动的地图,上面有数个红点在闪烁,“你们三个接连觉醒,能量波动叠加,像在混沌的雷达上点了三颗大灯泡。根据其他哨站传来的信息,城市周边已确认的混沌活动频率在过去两小时内激增了百分之三百。‘掘地虫’的失败,加上雷震的暴走能量外泄,可能引来了更麻烦的家伙。”
“更麻烦的?”萧天心中一紧。
“堕灵者中的‘猎人’,或者……混沌兽中的‘精英个体’。”雷牙沉声道,“它们对高质量的本源气息异常敏感。你们三个,尤其是刚刚觉醒、气息还未稳固的你们,对它们而言就是大补的丹药。”
“那我们……”李坤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
“这里暂时安全。哨站的隐匿结界和防御法阵是总部直连的,只要不主动暴露,高阶混沌很难准确定位。”林七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们需要尽快成长。所以,基础引导课程,提前了。”
他示意三人跟他走。他们离开休息区,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入一个更大的、类似教室的房间。房间前方有一个大型屏幕,周围墙壁是某种可以书写的特殊材质,上面已经画着一些简单的八卦符号和能量流转示意图。
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他正在翻阅一本纸质古籍,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这位是秦先生,艮部执事,负责新人的基础理论引导和历史讲解。”林七介绍道,“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会告诉你们一些必须知道的东西。认真听,这关系到你们是否能活下去,以及……是否还能保持‘自我’。”
秦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却深邃,扫过三人:“请坐吧,孩子们。我们时间不多,就从‘我们为何而战’开始说起。”
三人落座。秦先生没有用投影,而是拿起一支特殊的笔,在墙壁上写下两个古老的篆字:
守正。
“守正,守护正道。这是我们先祖留下的誓言,也是这个组织存在了三千七百年的唯一理由。”秦先生的声音平缓而清晰,“而要理解何为‘正道’,需先明白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单一。”
他挥手,墙壁上的画面变化,出现了一幅简洁的示意图:两个部分重叠的球体,一个标注“表世界”,一个标注“里世界”。
“表世界,你们所熟悉的物质、科技、日常社会。里世界,以‘八卦本源法则’为基石的超自然维度。两者重叠,互为表里。正常情况下,绝大多数表世界生灵终其一生无法感知里世界的存在,就像鱼感觉不到水的‘成分’。”
“八卦法则,是维系这两个世界平衡、稳定与‘存在’本身的底层规则。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八种法则相互生克,循环不息,构成了世界的‘秩序’。”
“而‘混沌’,”秦先生的语气严肃起来,墙壁上,“里世界”的旁边,出现了一团不断蠕动、试图侵蚀两个球体的黑暗污渍,“是秩序的敌人,是‘虚无’的渴望,是上一纪元……某种‘错误’或‘牺牲’留下的无尽怨念与扭曲。它憎恨一切‘存在’与‘定义’,本能地想要吞噬法则,让世界重归‘无’的状态。”
“适格者,便是八卦法则在每一个时代选定的‘代言人’与‘守护者’。你们承载法则,运用法则,也依赖法则存在。一旦本源被混沌吞噬,不仅你们会死,对应的法则也会受损,导致表里世界出现各种灾难性失衡。”
萧天三人听得入神,这些宏观而沉重的概念,让他们对自己身份的意义有了模糊的认知。
“为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为什么集中觉醒?”萧天问出了关键。
秦先生沉默了一下,墙壁上的画面变成了一条蜿蜒的时间长河,上面标记着一些重要的节点。“根据古老预言和历代记载,八卦法则的活跃与适格者的涌现,存在周期性的‘潮汐’。而最近的一次大潮汐峰值推算,就在这几十年内。你们并非个例,全球范围内,新一代适格者的觉醒频率都在增加。这通常意味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意味着混沌的‘活跃期’也同步到来,甚至可能预示着某种更大的……‘变动’临近。二十年前,上一代适格者几乎全军覆没的‘大劫’,便发生在一次类似的潮汐高峰。”
二十年前!萧天想起林七提过自己父亲曾是守正成员,难道……
“每一次劫难,都是对适格者的残酷筛选。”秦先生继续道,“而你们,是这一代最早崭露头角的一批。因此,你们必然会承受最集中的压力和最险恶的猎杀。守正的任务,就是尽可能保护、引导你们成长,避免重蹈覆辙。”
他看向三人,目光如炬:“但这不仅仅是组织的任务,更是你们自己的战争。法则选择了你们,也赋予了你们责任。你们可以选择逃避,但混沌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可以选择战斗,但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孤独漫长,甚至……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房间里落针可闻。沉重的历史,残酷的现实,以及悬于头顶的宿命,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李坤问,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第一步,认识自我,掌控法则。”秦先生指向墙壁上的八卦图,“乾卦,萧天,你需领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的力量在于统御、创造与不可侵犯的威严,但需警惕刚极易折。坤卦,李坤,你需体会‘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的力量在于承载、包容与坚韧的守护,但需避免过于保守被动。震卦,雷震,‘震来虩虩,君子以恐惧修省’,你的力量在于爆发、进取与破除邪祟,但必须学会驾驭愤怒,明辨是非。”
“从今天起,除了必要的理论课,你们将开始最基础的感知训练和体魄锻炼。你们需要学会在非战斗状态下与法则沟通,稳固连接;需要强健身体以承受法则之力;需要学习识别混沌气息和最基本的自保、配合技巧。”
秦先生站起身:“课就到这里。下午,会有专门的教官指导你们进行初步训练。记住,孩子们,力量是工具,心性是根本。勿忘你们为何拿起这份力量。”
他微微颔首,拿起古籍和茶杯,缓步离开了教室。
留下三人,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的一课。
“二十年前……大劫……”萧天喃喃自语。
“恐惧修省……”雷震握了握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厚德载物……”李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土黄色的微光隐隐流转。
林七和雷牙再次出现。“都听明白了?”林七问,“这就是你们将要面对的世界。现在,去吃午饭,然后,训练场见。希望你们不会后悔今天坐在这里。”
后悔?萧天看向身边的李坤和雷震。从天文台那道雷霆劈下,从地质队的地面震动,从篮球馆的雷暴失控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路,只剩下前方那一条,隐藏在现实的表皮之下,布满古老阴影和致命猎手的——里世界之路。
而他们,才刚刚踏上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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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某处,更深的地下。
这里并非守正的光明据点,而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巢穴。空气浑浊,弥漫着铁锈、霉味和某种甜腥的腐败气息。昏暗的应急灯下,墙壁上布满了仿佛活物蠕动留下的粘液痕迹。
“掘地虫”跪伏在地上,断臂处的伤口已被黏稠的黑泥封住,但气息萎靡。他面前,是一个背对灯光、坐在一张破烂王座上的高大阴影。阴影的轮廓不断细微扭曲,仿佛由无数暗影叠加而成,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纯粹、毫无感情的暗金色火焰。
“所以,你不仅没能带回‘坤卦’的幼苗,还损失了‘枯萎之种’,惊动了深层地脉,甚至让‘乾卦’和‘震卦’也进入了守正的庇护?”阴影的声音非男非女,带着多重空洞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的温度下降几分。
“主上恕罪!”掘地虫声音颤抖,“是守正的林七和雷牙插手,还有那两个新觉醒的小子……尤其是那个坤卦,他竟然能引动深层地脉的抚愈共鸣,这完全超出了预计……”
“借口。”阴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掘地虫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钻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却不敢发出惨叫。
“三个初生的、鲜美的种子……如此集中的觉醒,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阴影似乎并未在意掘地虫的痛苦,暗金色的眼眸望向巢穴上方,仿佛能穿透层层泥土和混凝土,看到那座城市,“这很不寻常。‘熵’主会有兴趣的。”
他(或她)轻轻抬手,掘地虫的抽搐停止了,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阴影的声音淡漠,“盯住他们。守正的据点有结界,强攻不智。但他们总要出来,总要训练,总会露出破绽。尤其是那个‘震卦’……暴走过的灵魂,总是更容易留下裂痕。”
“属、属下明白……”掘地虫艰难地回应。
“去吧。带上‘影鸦’。我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阴影挥了挥手。
掘地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王座上的阴影独自坐着,暗金的眼眸中数据流般闪过无数信息片段:天文台的雷霆、地质队的震动、篮球馆的暴走、守正据点的能量屏障……
“乾、坤、震……已经出现了三个。按照这个频率和‘潮汐’的推算,剩下的五个,也不会太远了。”阴影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新一轮的收割,要开始了吗?真是……令人期待。”
暗金色的火焰,在浑浊的空气中,无声地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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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