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驿站做粗使丫鬟的第三年,裴凛领着他的新宠路过此地。
那一夜,风雪交加,他包下了最好的上房。
我裹着厚袄在后厨劈柴,听前面传来消息,说贵人嫌炭盆不暖,要添炭。
第一次,我让小厮送了银骨炭过去。
半个时辰后,他又传话,说茶凉了,要换热茶。
我重新煮了雨前龙井让人送去。
丑时三刻,第三道令传下来。
我隔着门扇,压低声音回禀:
「贵人容禀,驿站里的小厮都睡下了,奴婢这就去叫醒……」
屋内传来男人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几分慵懒与薄凉:
「不用叫旁人,你进来伺候。」
……
我身形一僵,寒意顺着脚底板直蹿天灵盖。
我如今是个面容沧桑的粗使婆子打扮,没道理去干那贴身伺候的细致活儿。
旁边一同守夜的王大娘推了推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沈绾,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那里面住的可是京城来的世子爷。」
见我垂着头不语,王大娘掩唇低语:
「听说了吗?这一晚上折腾了三回,世子爷这身子骨,当真是硬朗。」
「你说小厮睡了,他怎么回的?」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如实道:「他叫我进去。」
王大娘一愣,随即有些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这就叫命,甭管你是粗使还是细作,贵人叫你那是抬举。」
「快去吧,别让世子爷等急了,那可是咱们惹不起的主。」
话音未落,屋内又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摔碎的声音。
王大娘吓得一缩脖子,推搡着我往门口去。
「快去快去,惹恼了贵人,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刻钟后,我端着铜盆,硬着头皮迈进了那间奢华的上房。
屋内烛火摇曳,暖香袭人,与外面的风雪宛如两个世界。
裴凛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
看见是我,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屏风后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他的新宠在沐浴。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漫不经心地开口:
「收拾干净,再把床榻铺好,那位娇客认床,睡不安稳。」
我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一片片捡起碎瓷。
手指不慎被锋利的瓷片划破,渗出一珠血红,我却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语气凉薄:
「动作麻利点,别惊扰了里面的人。」
我强忍着心头的酸涩,低声道:「奴婢晓得。」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我走到床榻边,伸手去铺那凌乱的锦被。
刚一弯腰,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大力。
裴凛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抵在床柱上。
他欺身而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
我惊慌失措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浴室的水声依旧在响,怕里面的人出来。
我死死咬着唇,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世子爷,请自重,若是被那位姑娘看见……」
裴凛眼神阴鸷,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这么多年,我想不通。」
「当年你为何偏偏选了裴铮那个庶出的贱种?」
「沈绾,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屏风后的水声戛然而止。
裴凛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下颌骨传来剧痛,我慌乱间一口咬在他虎口处。
他闷哼一声,眉宇间染上一层戾气,手劲却松了几分。
趁着这空档,我猛地推开他,抱着换下的脏污锦被落荒而逃。
雕花木门合上的瞬间,屋内传来女子娇媚入骨的嗓音:
「爷,您怎么又动怒了?那下人笨手笨脚,明儿个打发了便是。」
「……」
我没敢听裴凛的回答,踉跄着奔进风雪里。
长廊尽头,寒风呼啸,吹得我浑身冰冷,心跳却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不是没想过重逢,梦里千百回,或是相顾无言,或是泪眼婆娑。
却独独没想到,三年未见,他恨我入骨,视我如草芥。
倒不如死在那场大疫里,也好过如今这般相见争如不见。
回到下人房,王大娘还没睡,凑过来跟我嚼舌根。
「哎,你知道今晚这贵人什么来头吗?」
已是深夜,我身心俱疲,实在没力气应付她的盘问。
她却自顾自地说得眉飞色舞:
「我刚才听前院的小厮说,这可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裴凛。」
我解下早已湿透的外袄,淡声道:「非礼勿听,小心祸从口出。」
「咱们这种下人,哪管得了贵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