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如同汹涌的潮水,再一次冲击着“大上海”的穹顶,久久不散。舞池里因那首欢快的华尔兹而沸腾的人群,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兴奋,他们的目光热切地追随着台上那朵清冷又迷人的“白玫瑰”,呼喊着她刚刚获得的艺名。
今晚,毫无疑问,是“白玫瑰”的夜晚,是“大上海”的爆场之夜!
侧幕的阴影里,秦五爷负手而立,惯常威严的脸上,此刻也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狂热的人群,扫过酒水销量激增的吧台,最后落回舞台中央那个微微喘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上。
他知道,他赌赢了。
依萍在如潮的喝彩中微微鞠躬,退下舞台。经过秦五爷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是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没有言语,但那眼神里已说明了一切——这满场的沸腾,这前所未有的成功,就是她陆依萍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
她用事实,用这无可辩驳的票房和反响,向秦五爷证明了:他当初那个看似冒险的决定,没有错!他秦五爷,上海滩娱乐界摸爬滚打多年,这双眼睛,没有看走眼!
这份证明,对依萍而言,至关重要。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她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甚至背负着一身鞭伤的时候,是秦五爷给了她机会,答应了她那些在当时看来近乎狂妄的条件,预支了薪水让她能解燃眉之急,安稳母亲。那份在困境中伸出的手,那份不带施舍意味的交易,哪怕这交易场所有些特殊,对她而言,无异于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是实实在在的生的希望。
她陆依萍恩怨分明。陆家给的鞭笞与屈辱,她刻骨铭心,终有一日要偿还。而秦五爷给的这份“希望”与“舞台”,她同样铭记于心。今晚的成功,便是她交付的第一份答卷,是她回报这份“希望”的开始。
她要用自己的歌喉,用自己的价值,让秦五爷知道,他当初的投资,物超所值。她不仅仅要成为“大上海”的台柱子,更要成为他秦五爷手里,最特别、也最锋利的一张牌。
这份在喧嚣落幕后、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的默契与认可,比台下万千掌声,更让依萍感到一种踏实的力量。她在这浮华又残酷的上海滩,终于凭借自己,撬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并且,初步赢得了这位“老板”的信任。未来的路还长,但第一步,她走得无比坚定,也无比漂亮。
秦五爷望着依萍消失在后台通道那挺直甚至带着几分孤傲的背影,手中盘着的两颗核桃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融入了喧闹的空气里。“这丫头,个性太鲜明了,像一把未经雕琢却已然寒光凛冽的宝剑,宁折不弯。她活得通透,也活得洒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更懂得用尽全力去守护那点可怜的尊严。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这般心气和傲骨,实属罕见。”
“唉……” 他心底那声叹息终于清晰起来,“她那个爹,也不知道是痴是傻,错把珍珠当稻草,硬生生把这么个女儿逼到我这步田地里。”
其实,早在依萍那天拖着伤体、却狂妄地向他提出一系列苛刻条件时,多疑谨慎的秦五爷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派人把她查了个底朝天。陆家的恩怨,那场雨夜的鞭打,她决绝的断义……一桩桩,一件件,他都了然于胸。他清楚她的来历,清楚她的困境,更清楚她那身伤痕背后所代表的屈辱。
正是因为清楚,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高昂着头、试图与他这个上海滩闻名的“老板”谈条件的小丫头时,心中才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倔强的眼神,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那为了生存不惜踏入泥潭却又要划清界限的决绝……竟像一面模糊的镜子,照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仅凭着一股狠劲和不服输,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头破血流的自己。
岁月催人老,当年的棱角早已被现实磨平了许多,当年的血性也深藏在了威严的面具之下。可看到依萍,他仿佛看到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充满疼痛却也充满生命力的年轻岁月。
都说江湖是人情世故,但他秦五爷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仅是狠辣与算计,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
就在那一刻,他动了恻隐之心。或许,不全是恻隐,更像是一种对“过去自己”的遥望与补偿。他想给这个像极了自己当年那股劲头的小丫头一个舞台,一个相对的,至少在他羽翼之下干净一点的立足之地。让她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吃饭,少经历些他当年曾经历过的、更肮脏更残酷的社会磨难。
答应她的条件,与其说是一笔投资,不如说是他伸手,拉了一把那个曾经在泥泞中挣扎、无人伸出援手的年轻秦五爷。
“就当是……帮了曾经那个碰墙碰到头破血流的自己吧。”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让他那双看惯风月的锐利眼眸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带着点温情色彩的波澜。这朵带刺的“白玫瑰”,他倒要看看,在他的舞台上,能绽放出何等惊人的光芒。
走进狭小却属于自己的后台化妆间,依萍反手锁上门,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喝彩彻底隔绝。她对着那面明亮的镜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灌入肺腑的浮华气息全部吐尽。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别在襟前那朵已经有些蔫巴的白玫瑰,将它轻轻放在妆台上。然后,她开始卸妆。棉布擦过脸颊,抹去那层为了迎合舞台灯光而涂抹的脂粉,露出了底下原本清透却略显苍白的肤色。眼线被擦掉,眼影被擦掉,那双属于自己的、清澈而带着倔强的眼睛重新显现。
接着,她脱下那身为了塑造“白玫瑰”形象而特意定制的、缀着亮片的华丽演出旗袍。丝滑冰凉的布料滑过肌肤,仿佛剥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她换上了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甚至起了毛边的蓝色布旗袍。
当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棉布触感包裹住身体时,她一直微微紧绷的肩颈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铠甲,一股久违的、带着疲惫的自由感,缓缓回流到周身。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在聚光灯下演绎悲欢、用歌声换取生存的“白玫瑰”,她只是陆依萍。
没有多做停留,她拿起自己那个简单的布包,悄无声息地从“大上海”那僻静的后门走了出去。前门的霓虹依旧闪烁,车马喧嚣,而后门所在的窄巷,则像是另一个世界。昏暗的路灯下,形形色色的人影穿梭——有刚刚下工、满身疲惫的苦力,有喝得醉醺醺、哼着小调的男人,也有打扮妖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的流莺。
各种混杂的气味——劣质烟酒、汗水、巷口馄饨摊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真实而粗粝的上海弄堂气息。
依萍下意识地将布包抱紧在胸前,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演出时穿的高跟鞋已经换成了柔软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几乎发不出声音。她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被夜色与欲望浸染的区域,回到那个虽然破旧、却能让她真正放松下来的“家”。
身后的“大上海”依旧歌舞升平,而她,如同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潜入,此刻正急切地回归属于自己的、隐秘而真实的生活轨道。夜色掩映下,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更深、更普通的市井人潮之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巷口的阴影里挪出,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匆忙的去路。
依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布包。来人向前一步,昏黄的路灯光线吝啬地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轮廓分明,带着书卷气,眼神却锐利得像探照灯,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是何书桓。
依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见到他。她立刻低下头,想装作不识,侧过身子,试图从他身旁那狭窄的空隙快速溜走。
“白玫瑰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陆依萍小姐?”
何书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巷子里嘈杂的背景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他果然认出来了,而且,连她的真名都知道了。

依萍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她知道,躲避已经无用。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何书桓探究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识破的惊慌,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冷。
“有何贵干,何大记者?”她的声音比这秋夜的晚风更凉。
何书桓向前逼近一步,巷口的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动,镜片后的目光却稳稳定在她脸上。
“对你充满了好奇。”他声音压低,带着记者特有的探究欲,“一个能在陆家挨鞭子都不掉泪的姑娘,怎么会甘心在‘大上海’卖唱?一个连三百块施舍都要狠狠摔在地上的人,怎么会对秦五爷低头?”
他的视线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领,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刺激:“还是说——那身傲骨只要价钱合适,也能打折?”
何书桓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依萍最敏感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眸里瞬间燃起警惕与愤怒的火焰。
“你怎么会知道陆依萍的名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知道在陆家挨打?又怎么会知道那三百块的事?”
这几个问题她问得又快又急,试图从何书桓脸上找出破绽。这些都是她深埋心底的耻辱,绝不该被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如此轻易地道出。
然而,就在问出口的瞬间,一个清晰的答案已经在她心底浮现,带着浓浓的讥讽:
没什么可惊讶的。他是记者,《申报》的记者,想挖点“情报”岂不是易如反掌?况且……他还有尔豪那个“好同事”,有如萍那个对他倾心不已的“好妹妹”,从他们嘴里套出陆家那点“不光彩”的家事,能有多难?
想到这里,依萍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极其苦涩又充满嘲弄的冷笑。她看着何书桓,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看透似的冰凉所取代。
她不需要他回答了。他的沉默,或者任何辩解,在此刻的她看来,都只会更加印证她心中的答案——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带着他那所谓的职业敏感,把她当成了一个值得挖掘的“新闻素材”。那雨夜的“偶遇”,或许都掺杂了几分刻意。
“何大记者果然神通广大,”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更添了几分疏离,“连别人家的私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怎么,是打算写一篇‘豪门逆女沦落风尘’的报道,给你的报纸增色吗?”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向何书桓。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上一世……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此刻带着尖锐的棱角呼啸而来——是他一次次站在道德高地上,用怀疑和否定的目光审视她;是他口口声声说爱,却在关键时刻永远选择相信别人;是他总想把她塑造成他心目中温顺懂事的样子,却从不曾真正理解她的骄傲与伤痛……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他接近我的目的就不纯粹。 他那所谓的关心和好奇,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急功近利的算计和探究。
我竟然……竟然,在上一世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愚蠢到没有看穿他这令人作呕的虚伪和利用!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让她几乎要干呕出来。她为自己曾经付出过的真心感到不值,为那个曾经深陷情网的自己感到悲哀。
幸好。
幸好这一世,我清醒得早。
幸好,我还没有再次陷进去。
幸好,来得及及时止损。
幸好,恋爱脑醒悟只想搞事业!
这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她心头因被窥探而产生的所有愤怒,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尘埃落定般的清醒与鄙夷。
她看着何书桓,眼神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死寂,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拙劣的表演者。她不再愤怒,也不再感到被冒犯,只觉得可笑,以及一种挣脱陷阱后的、带着疲惫的庆幸。
“何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疏离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抱着自己的布包,挺直了那身穿着旧旗袍却依旧骄傲的脊梁,从他身边决绝地擦肩而过,走入更深、更沉的夜色里。
这一次,何书桓没有再阻拦。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口,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永远地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尽管,他似乎从未真正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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