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夜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地面的冰冷。
那不是泥土或石板的触感，而是一种均匀的、恒温的金属质感。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天花板，上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像是某种巨大的电路板。
“醒了就起来，别在那里挺尸。”
刻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夜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平台上。平台悬浮在巨大的空间中，上下左右都排列着无数相似的平台，有的空着，有的上面坐着或站着形态各异的人影。
更远处，这个空间的边界模糊在柔和的白色光芒中，根本看不到墙壁或穹顶。
“这里是时空枢纽第七区的新人接待平台。”刻时坐在悬浮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着一本发光的书页，“也是你未来三个月要待的地方。”
林夜站起身，脚下平台的边缘自动升起一圈透明的护栏。他向下望去，能看到下方数百米处有更多平台在缓慢移动，平台之间用发光的通道连接。一些穿着制服的身影在通道中快速穿行，其中有些身影的形态明显不是人类——有全身覆盖鳞片的，有背后长着翅膀的，甚至还有一个漂浮在半空的水母状生物。
“那些是……”
“其他世界的原住民，或者他们的混血后裔。”刻时合上书，书页化作光点消散，“时空枢纽联通着超过三千个已知世界，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智慧生命。当然，大部分都保持了类人形态，这有利于跨文化交流。”
她打了个响指，平台开始平稳下降。穿过层层叠叠的悬浮平台，林夜看到下方出现了一片建筑群。那些建筑风格混杂得令人眩晕——哥特式教堂紧挨着日式庭院，现代玻璃幕墙大厦旁边是蒸汽朋克风格的铜管建筑群，甚至还有几座浮空岛屿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欢迎来到新手村，正式名称是‘多元宇宙适应与培训中心’。”刻时指着那片建筑，“你会在这里学习基础知识、控制异能、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不同的世界规则下存活。”
平台停在一座白色建筑的门前。建筑外观简洁得像一个方盒子，唯一的装饰是门楣上悬浮的衔尾蛇徽章，和刻时风衣内衬的图案一模一样。
推开门的瞬间，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聚集着大约三十多人，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林夜看到有个穿中世纪铠甲的壮汉正和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少女争论着什么，角落里有三个长着兽耳的少年围成一圈打牌，还有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形生物独自坐在窗边。
所有人的目光在刻时进门的瞬间齐刷刷投来。
“新来的？”穿铠甲的壮汉粗声问道。
刻时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大厅尽头的高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让大厅里的嘈杂声减弱一分。当她踏上高台转身时，整个大厅已经鸦雀无声。
“编号VII-1147，林夜。”刻时念出这个名字时，林夜感觉手腕一热。低头看去，一个银色的衔尾蛇纹章正浮现在皮肤上，然后又慢慢隐去，“从今天起，他是第七期培训班的第27名学员。培训期三个月，期间禁止私自穿越，禁止使用未授权能力，禁止打听其他学员的来历。违反任何一条——”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都会被我亲手扔进时空乱流，变成维系世界线的燃料。都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明白”声响起。
“大点声！”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许多。
刻时点点头，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甚至没有弯膝缓冲。她走到林夜面前，递过来一张发光的卡片：“你的身份卡，房间号E-7，基础权限已开通。今天下午两点，第一堂理论课在C区3号教室。别迟到。”
说完，她转身就走，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在即将走出大门时，她忽然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菜鸟。建议你现在就去餐厅吃点东西。枢纽的时间和你的母世界不同步，你可能已经二十四小时没进食了。”
直到刻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厅里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又一个倒霉蛋。”穿铠甲的壮汉走到林夜身边，伸出戴着手套的大手，“巴洛克，来自《剑风传奇》世界。你呢？”
林夜愣了一下，握住对方的手：“林夜，应该算是……《鬼灭之刃》世界？”
“应该算？”旁边的高中校服少女凑过来，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诡异的光，“第一次穿越就觉醒异能的新人？稀有品种啊。我是明日香，来自《EVA》世界——不过别误会，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不是什么驾驶员。”
兽耳少年们收起纸牌围了过来。其中耳朵最大、毛色火红的那位咧嘴一笑：“火丸，来自《火影忍者》世界的漩涡一族。这两位是我兄弟，雷牙和风太。”
黑袍人影也飘了过来，兜帽下传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代号‘影’，出处不便透露。”
林夜被围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巴洛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新人。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在自己的世界遇到了‘异常事件’，然后被守望者收编的。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
“刻时特工……”林夜斟酌着用词，“她一直这样？”
“刻时大人是出了名的严格。”火丸的耳朵抖了抖，“但也是公认最强的三级特工之一。她能做我们的引导者，某种意义上算是我们的幸运。”
“幸运？”明日香冷笑，“她上个月刚把两个违反规定的学员扔进了《克苏鲁神话》世界，那俩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已经疯了或者变成触手怪了。”
影的兜帽微微转动：“纪律是必要的。失控的穿越者造成的破坏，你们都很清楚。”
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林夜敏锐地察觉到，每个人脸上都闪过复杂的表情——恐惧、愤怒、悲哀，还有一些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好了，别吓唬新人了。”巴洛克打破沉默，“林夜，你该去餐厅了。这里的食物免费，而且可以指定任何你熟悉的口味。算是组织给新人的福利。”
餐厅位于建筑群的中央，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圆形大厅。数十张桌子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大约一半的位置已经坐了人。最神奇的是，这里没有厨房，也没有服务员——每张桌子中央都有一个悬浮的光球，触摸光球就能召唤出全息菜单。
林夜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试探性地碰了碰光球。菜单在他面前展开，上面列出了数以千计的菜品，从简单的蛋炒饭到从未听过的外星料理应有尽有。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最熟悉的红烧牛肉面。
光球闪烁了一秒，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现在桌面上。面条的粗细、汤头的浓淡、牛肉的软硬，都和他记忆中家门口那家小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夜拿起筷子，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什么高级的模拟技术。他尝了一口，味蕾传来的感受真实得令人心悸——葱花在舌尖的微辣，牛肉纤维的嚼劲，甚至汤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八角香气，全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很震撼，对吧？”
林夜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在他对面坐下。青年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的工作证上写着“研究员-李维”。
“第一次吃到‘记忆复刻餐’的人都会这样。”李维也点了一份食物，是一碗看起来就很辣的担担面，“枢纽的食品合成系统能读取你记忆中最深刻的味道，然后完美复现。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一种精神安慰。”
林夜默默吃了几口面，才开口问道：“你是研究员？”
“生物学与跨世界适应性研究部的。”李维推了推眼镜，“负责研究像你们这样的穿越者在不同世界规则下的生理变化。顺便说，你身上有很有趣的数据波动。”
林夜的手一顿。
“别紧张，不是要解剖你。”李维笑了，“每个新人进入枢纽时都会接受全面扫描，这是标准流程。但你的扫描结果……有点异常。”
他放下筷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翻转屏幕给林夜看。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明显是人体的能量分布图。大部分区域是平稳的蓝色，但在心脏和大脑的位置，有几个醒目的红色光点在闪烁。
“这是你的灵魂频率图谱。”李维指着红色光点，“正常情况下，穿越者的灵魂频率应该与母世界保持一致，只是多了一些‘异世界适应性波动’。但你的图谱里，有七个异常共鸣点。”
他放大其中一个光点，旁边弹出密密麻麻的数据：“看，这个点的频率特征与《Fate》世界的‘魔术回路’高度相似。还有这个，明显带有《刀剑神域》里NERvGear神经连接装置的波形特征。最奇怪的是这个——”
李维指向大脑区域最深处的一个光点，那个点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暗金色。
“这个点的频率，数据库里完全没有匹配记录。它像是某种……外来的寄生体，但又和你的灵魂融合得异常完美。简直就像是——”
“就像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林夜低声说。
李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些什么？”
林夜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只是在看到那个暗金光点时，心底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某个器官。
“好吧，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李维收起平板，“我的实验室在B区12号。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情报——刻时特工对你的关注度，远超普通新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亲自去接你回来，还在你身上留下了至少三个监控印记。”李维指了指林夜的手腕、颈后和眉心，“这些印记能实时传输你的生理数据和位置信息。通常只有高危潜力的学员，或者……有特殊价值的实验体，才会受到这种级别的监控。”
林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讨厌把人类当实验品。”李维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而且，你的数据真的很有趣。如果哪天你决定逃跑，记得提前通知我，我想收集‘逃亡中的穿越者’数据。”
他留下一张名片，转身离开餐厅。名片在桌面上闪烁了三秒，化作光点消失，但上面的信息已经印在林夜脑海中。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夜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找到了C区3号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巴洛克、明日香他们都在。教室的布置很像大学的阶梯教室，但讲台的位置是一整面发光的墙壁。
两点整，墙壁亮了起来。
出现的不是真人，而是一个半透明的女性投影。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典雅的套装，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
“各位学员下午好，我是你们的基础理论讲师，艾莉西亚。”投影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今天我们将学习《多元宇宙基本结构概论》第一章：世界线的分支与收束。”
她挥了挥手，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发光的线条，这些线条不断分叉、交汇，形成一个庞大的树状图。
“每个世界在诞生时都是一条单一的时间线。但当智慧生命做出选择时，世界就会分叉——每个选择创造一条新的分支。”艾莉西亚指着其中一个分叉点，“大多数分支是短暂的，很快就会因为逻辑矛盾而自我湮灭。但有些分支会稳定下来，成为平行世界。”
林夜认真听着，手中的电子笔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这些知识解答了他心中的许多疑问。
“而我们界域守望者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些世界线的稳定。”艾莉西亚的表情严肃起来，“具体来说，我们需要处理三种异常情况：第一，穿越者非法介入引发的因果紊乱；第二，不同世界规则意外接触导致的规则冲突；第三——”
她顿了顿，墙壁上的树状图突然剧烈波动，几条世界线开始互相缠绕、融合。
“——世界线融合现象。这是最危险的情况，当两个或多个世界因为某种原因开始重叠时，会发生规则污染、现实崩溃等一系列灾难性后果。过去三百年里，记录在案的世界线融合事件共127起，其中成功阻止的只有43起。”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提问。”明日香举手，“如果世界线融合无法阻止，会发生什么？”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秒。
“最好的情况是融合成一个稳定的新世界，但原世界的所有生命和文明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异。最坏的情况……”她调出一段影像，那是一个星球在七彩光芒中解体的画面，“两个世界的物理规则相互冲突，导致现实结构彻底崩塌。一切归于虚无。”
影像消失，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但你们不必过于担心。”艾莉西亚恢复温和的语气，“世界线融合是极端罕见的事件。你们在培训期间要学习的，主要是如何识别和处理前两种异常。现在，我们来讲解世界规则适配性的基础原理……”
课程进行了两小时。下课时，林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整本百科全书。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艾莉西亚的投影突然单独叫住了他。
“林夜学员，请稍等。”
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艾莉西亚的投影从墙壁上“走”了下来，变成等身大小站在林夜面前。
“刻时特工托我给你带个口信。”她微笑着说，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她说：‘菜鸟，晚上八点来训练场。既然你能杀模拟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训练场在哪？”
“D区7号，战斗模拟区。”艾莉西亚的身影开始变淡，“建议你提前做热身。刻时特工的训练……向来以高强度著称。”
投影彻底消失。林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腕上的衔尾蛇纹章微微发烫。
他看向窗外，枢纽的人工天空正从白昼的淡蓝色逐渐转向黄昏的橙红。远方的建筑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灯光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这片空间真的没有边界。
而在他视线的死角，教室后方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那轮廓只存在了三秒就消散了，但空气中留下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终于找到了……第七个碎片……”
林夜猛地回头，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皱眉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最终摇摇头，背起包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站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微不可查的暗金色脚印。那些脚印在灯光下闪烁了三下，然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