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苑在王府西侧,僻静,离主院远,胜在独立,有一方不大的庭院,几丛瘦竹,墙角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倒是应了它的名字。
苏阑珊对住处要求很简单:干净,有序,光线好。但当她踏入这个据说已被“仔细打扫”过的院子时,职业性的挑剔还是让她微微蹙眉。
“所有帘幔,拆下浆洗,用沸水煮过,在日光下彻底晒干。”
“地面、窗台、家具,尤其是床榻周围,每日需用掺了烈酒的水擦拭两遍。”
“庭院里积水的角落填平,腐叶清理干净。”
“我的饮食,所有食材必须新鲜,烹煮需全熟,食具餐前用沸水烫过。饮水一律煮沸后放凉。”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负责听雪苑的管事嬷嬷姓周,是王府老人,起初脸上还挂着程式化的恭敬,听到后来,嘴角已忍不住微微下撇。这般穷讲究,比宫里娘娘还麻烦。
“王妃,这……府中历来有定例,您要求的这些,怕是……”周嬷嬷试图婉拒。
苏阑珊停下脚步,看向她。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周嬷嬷却觉得像是被什么通透的东西照了一遍,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嬷嬷,”苏阑珊开口,“王爷的命,现在系在我的手上。我若因住处不洁、饮食不净而病倒,延误了王爷的治疗,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或者,我们一起去王爷面前,分说分说定例与性命,孰轻孰重?”
周嬷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位新王妃,说话怎么总往要命的地方捅?她不敢再辩,连声应下:“老奴明白了,这就按王妃的吩咐办!”
接下来的几天,听雪苑在轻微的不满与极大的效率中,被彻底改造。空气里时常飘着煮沸的布帛和淡淡酒水的味道。苏阑珊亲自动手,将卧房隔壁的次间布置成了临时的工作室。一张宽大结实的木桌靠窗,确保光线充足。她让墨羽送来了质地最细密均匀的纸张和炭笔,开始伏案绘图。

线条从她笔下流泻而出,精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美化,纯粹到只剩下功能。
柳叶刀、组织剪、止血钳、持针器、手术镊……一件件工具的三视图、剖面图、细节放大图跃然纸上。她在旁边标注了尺寸、材质要求(精铁,反复锻打至何种韧性)、刃口角度,甚至握持部位的防滑纹路。这些图样让奉命前来取走的匠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如此“有理”的器具画法,仿佛每一道弧线都暗含着深刻的用途。
除了工具,她还列了一份清单:不同浓度的烈酒(她尝试用简单的蒸馏方法提纯,效果勉强)、大量煮沸过的棉布与细纱布、烘烤消毒过的陶罐与瓷瓶、蒸笼(用于器械蒸汽消毒)……
王府的库房为她敞开,墨羽执行着萧凛“尽量满足”的命令,但每一次将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上报时,他都能感觉到书房里那位主子的气息更沉凝一分。
萧凛没有再来听雪苑,但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苏阑珊知道,这院子里至少有三双眼睛在不同角度、不同时间盯着她。她并不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每日清晨,她会去书房外“请脉”——萧凛通常隔着屏风或帘子,只伸出一只手腕。他的脉象依旧沉涩,但那股死气在消退,毒素被局限在几个特定的区域,像是被她的第一次手术和后续用药逼得收缩了阵地。
“恢复得比预期好。”某次诊脉后,她客观评价,“下次治疗,可以安排在五日后。王爷这几日,尽量食用清淡易化之物,但需保证分量,伤口愈合需要营养。”
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他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病情。但王府的下人们,却在这诡异的平静中,渐渐品出些不同的滋味。这位王妃,不像任何他们见过的贵人。她不施粉黛,常穿简便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素簪绾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充满奇怪气味的房间里写写画画,或者摆弄那些送来的、闪着寒光的怪异铁器。她对下人并不严苛,但要求绝对严格执行她的卫生条例,违反者会被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平静地要求重做,直到合格为止。
起初有人偷懒,有人抱怨。直到某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因为碰了外面未消毒的物件又来整理她的工作台,被苏阑珊当场要求用特制的皂液反复洗手、更换外衣,并罚去清理庭院排水沟三天。小丫鬟哭哭啼啼,觉得王妃小题大做。
可没过两日,主院一个仆役得了热症,身上起了脓疮,迅速传染了同屋两人,府里一时有些惶然。苏阑珊得知后,让人将病患隔离,所用之物全部焚烧,接触者皆按她的方法清洁。听雪苑因为她那些“穷讲究”的规矩,无一人感染。
周嬷嬷再看着苏阑珊时,眼神里的不满变成了敬畏的疑惑。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似乎……真的有用?
这日午后,苏阑珊正在调试一套新送来的、接近她要求的刀具,用煮过的羊皮测试锋利度与手感。庭院里传来请安声,片刻后,一个衣着比周嬷嬷更体面、气质沉稳的中年嬷嬷端着一个小炖盅,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老奴给王妃请安。奴婢姓容,是在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容嬷嬷行礼周全,笑容恰到好处,“太夫人听闻王妃近日为王爷伤势劳心,又约束下人、打理院落,十分辛劳,特让厨房炖了盏燕窝莲子羹,命老奴送来,给王妃润润肺,安安神。”
太夫人?萧凛的母亲?
苏阑珊放下手中的柳叶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芒。她看向容嬷嬷,对方笑容温和,眼神却像细腻的筛子,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她,以及她桌上那些闪着寒光的“凶器”。
“有劳太夫人惦记,谢太夫人赏。”苏阑珊语气平淡,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炖盅,“只是我近来用药,需忌口甜腻,这燕窝羹心领了,还请嬷嬷带回,转达我的谢意。”
容嬷嬷笑容不变:“王妃太过谨慎了,这是太夫人的一片心意。况且,王妃年轻,些许甜润,不妨事的。”她说着,将炖盅又往前送了送。
“嬷嬷,”苏阑珊抬眸,目光清正,“医者有医者的规矩。王爷如今用的药,与某些食材相冲,我为保万全,自身入口之物亦需谨慎。太夫人仁慈,必能体谅。”她将“王爷的药”抬了出来,堵住了容嬷嬷后续所有劝说的话头。
容嬷嬷眼神闪了闪,终于不再坚持,又寒暄两句,便端着炖盅告辞了。离去前,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掠过那桌刀具。
苏阑珊重新拿起柳叶刀,指腹缓缓擦过冰凉的刃口。太夫人的“关怀”来得突然,也来得巧妙。是真心体恤,还是试探?抑或是……担心她这个握着王爷性命的外人,脱离了掌控?
她想起萧凛那双深不见底、寒冰覆盖的眼睛。那样的眼神,绝非在单纯溺爱中长大能有的。
听雪苑的平静日常下,属于靖北王府真正深宅的波澜,已泛起了第一圈涟漪。
工具渐次完备,下一次治疗的日期临近。苏阑珊知道,当她的刀再次落下时,切开的将不止是萧凛的血肉之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