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的手掌贴合着杨国福那肥厚的掌心,对方传来的温度有些潮湿,力道却不小。苏晨扯着客套的笑,脸色没什么变化。
“佛爷客气了,以后还要请佛爷多多关照。”
“哈哈哈,好说,好说!”杨国福大笑着拍打苏晨的肩膀,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把眼睛压成了两条细缝,“阿晨,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14K忠字堆的人了,职级红棍,这间金龙茶餐厅,还有后面那条街的赌档、马栏,都归你管!”
这话落地,四周一片哗然。
尤其是刚刚被踹开的疯狗奎,眼眶瞪得极大,满脸的不甘与错愕。红棍,那是社团里顶尖打手才能坐的位置,地位仅次于话事人。自己混了十几年才爬上小头目,这小子刚露面,就直接骑到了他头上?
佛爷带来的那些西装暴徒也都看向苏晨,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恨。
“佛爷,这......”疯狗奎还想张嘴。
“你闭嘴!”杨国福眼皮一抬,眼神阴冷地扫了过去,“技不如人,就少废话。从今天起,你跟着阿晨,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疯狗奎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缩在角落,满眼怨毒地死死盯着苏晨。
苏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杨国福这一手叫“捧杀”。把自己高高架起,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靶子。既利用自己镇住了场子,又顺手给自己树立了无数敌人。
真是个老狐狸。
“多谢佛爷。”苏晨抽出手,转向还瘫在地上的茶餐厅老板,“老板,佛爷说了,五万块精神损失费,现在可以给了吗?”
那老板早已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在......都在这里了,大侠,您点点。”
苏晨掀开箱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港币。他只扫了一眼,便合上箱子,顺手推到了一旁的王祖贤面前。
“拿着。”
“啊?苏大哥,这......这太多了!”王祖贤吓得退了半步,双手连连摆动。这可是五万块!足够她们祖孙俩在木屋区过一辈子安生日子。
“让你拿着就拿着。”苏晨的话语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阿婆的医药费,你们以后的生活费,都在这里。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王祖贤看着苏晨那双沉静的眼睛,鼻尖一酸,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她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
杨国福看着这一幕,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阿晨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离开茶餐厅,不过是来宣布个无关紧要的人事安排。
随着卷帘门再次拉起,阳光重新洒入店内,但这光亮并未驱散屋内的压抑,反而让气氛显得更加诡异。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苏晨、王祖贤,还有一群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古惑仔,以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茶餐厅老板。
苏晨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对那老板说道:“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老板。你,被解雇了。”
这话一出,不仅老板愣在原地,连王祖贤都有些错愕。
“苏......苏大哥,佛爷不是说......”
“佛爷是佛爷,我是我。”苏晨语气平淡,“这家店,现在姓苏。”
他要的,从来不是给别人当狗。这茶餐厅,就是他立足的第一个据点。
然而,那老板听完,非但没有愤怒,反倒抓住了救命稻草,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苏老板!苏大爷!求求您,您放过我吧!”老板抱着苏晨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家店给您,我一分钱都不要!求您让我走!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啊!”
苏晨眉头微蹙。
这反应不对劲。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啊!您是过江猛龙,可我只是个小虾米啊!14K和和联胜斗了这么多年,这里又是屯门的地界,您今天在这里当了家,明天和联胜的人就得来把我全家都沉到海里去啊!我求求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滚蛋吧!”
老板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便红肿一片。
苏晨明白了。
杨国福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肥肉,而是一个放在火药桶上的诱饵。金龙茶餐厅位于14K和和联胜势力的交界处,是个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谁占了这里,就等于直接向对方宣战。
杨国福这是拿他当炮灰,去试探和联胜的底线。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冒了上来。
又是算计,又是背叛。
前世,他就是因为被最信任的兄弟出卖,才会在任务中被围剿,最终死在廉政公署的枪下。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愤怒和绝望,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才会沉淀下来的,视人命如草芥的荒芜。
“吵死了。”
苏晨站起身,俯视着脚下的老板,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老板被他盯着,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哭声卡在喉咙里,半点发不出来。他从苏晨的眼睛里,看到了尸山血海。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苏晨抬起脚,对准了老板的头颅。
这一脚下去,绝对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不要!”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冰凉的手臂,从身后死死箍住了他的腰。
王祖贤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他,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苏大哥!不要!求求你,不要杀人!”
少女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那股淡淡的体香混着她慌乱的喘息,让苏晨翻涌的怒火渐渐平复了些。
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股沸腾的杀意,竟然在这柔软的触感中慢慢平息。
苏晨低头,看着王祖贤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和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的暴戾渐渐退去。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吐了口气。
“滚。”他对着地上的老板吐出一个字。
老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茶餐厅,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
苏晨甩了甩手,感觉有些脱力。刚才的情绪失控,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
“苏大哥,你没事吧?”王祖贤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苏晨背部肌肉在微微抽搐。
“没事。”苏晨摇了摇头,拨开她的手臂,转身准备离开。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苏大哥,你去哪?”王祖贤急忙追了上去,将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这是刚才那个老板托人送来的,他说......他说这是给你的薪水,求你务必收下。他还说,他不是故意赶你走,他是怕和联胜的人来报复,会连累你......”
苏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千块钱和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大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保重!”
苏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一个小老板“保重”的一天。
“苏大哥,现在......我们没地方去了。”王祖贤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茶餐厅没了,她和阿婆的家昨天也被疯狗奎的人砸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法住人。
苏晨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虽然随身仓库里有的是钱和物资,足够他在港岛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住上一年。
但是......
他看着王祖贤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视线扫过那双修长的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家不是还能住吗?”
“啊?”王祖贤一下子抬起头,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可......可是我家很小,只有......只有一个房间,而且很破......”
“没关系,我不挑。”苏晨露出一口白牙,“有地方睡就行。怎么,不欢迎?”
“不......不是的!”王祖贤连忙摆手,心跳得飞快,低着头不敢看他,“欢......欢迎的。”
“那走吧。”苏晨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个装着五万块的铁皮箱子,另一只手顺势牵起了她的小手,“带路。”
王祖贤的手很软,也很凉。被苏晨宽厚温暖的大手握住,她浑身一麻,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她低着头,任由苏晨牵着,朝着屯门木屋区的方向走去。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晨感受着手心里的柔软,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呵,这软饭......看来是吃定了。
当晚,在屯门那间不足十平米,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简陋小屋里。
阿婆被暂时安置在邻居家。
苏晨和王祖贤,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在唯一的木板床上。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少女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香。
“苏大哥......你睡了吗?”黑暗中,王祖贤的声音有点紧张。
“没。”苏晨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的破洞,能看到几颗星星。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杀人。”王祖贤的声音更轻了,“也谢谢你,愿意住在这里。”
苏晨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想当明星?”
王祖贤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道:“我想挣很多很多钱。我想让阿婆住上好房子,不用再每天去捡破烂。我想......活得像个人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倔强。
苏晨翻了个身,侧对着她,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嗯!”王祖贤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肯定。
“不过......”苏晨语气一变,带着几分调侃,“在你成为大明星之前,我这个无业游民,可就要靠你养了。”
王祖贤的脸再次发烫,心跳加速。
“我......我养你啊!”
她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黑暗中,苏晨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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