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乐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吵醒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粗粝混杂,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莽劲儿,穿透他嗡嗡作响的脑壳。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公司通宵改方案,眼前是PPT无穷无尽的荧光,然后心脏一抽,眼前一黑……再然后,就是现在。
眼皮重若千斤,他费力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片晃眼的、金灿灿的……褶皱?凑近了看,金色褪成了土黄,上面用拙劣的红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蚯蚓?还是蛇?布料粗糙,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更浓郁的汗酸味,紧紧裹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身下硌得慌。不是办公室的工学椅,也不是医院的病床。硬,凹凸不平,还垫着张毛刺刺的、疑似兽皮的东西。
目光缓缓聚焦。
眼前是一个相当宽敞……或者说空旷的木头房子。柱子粗大,未经精细打磨,房梁上挂着蛛网。正前方,两排人分列左右。
左边一排,高矮胖瘦,个个穿着不合身的、五花八门的“袍子”,有的像是抢来的员外服,袖口短一截;有的直接是深色粗布衣,腰间煞有介事地绑了根布带;还有的干脆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打,只在头上歪歪斜斜扣了顶不知从哪个戏班顺来的乌纱帽。他们手里拿着“笏板”——仔细看,是刨光的木片,甚至还有一块像是锅盖劈了一半。
右边一排画风稍显统一,都作武人打扮,盔甲是没有的,皮甲也寥寥,多是些护心镜、绑腿之类的零碎,手里的兵器倒是寒光闪闪,只是样式老旧,刀口多有崩缺。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黑壮汉子,满脸横肉,头顶一块不知道从什么铠甲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片,权当盔缨。
所有人都低着头,姿势别扭地躬着身,喊完口号后,大殿(如果这能算大殿的话)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鸟叫。
陈小乐的视线茫然地移动,掠过那些憋着劲、表情或狂热或茫然的古装脸孔,掠过粗糙的木头墙壁,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手里沉甸甸,凉丝丝的。
他低下头。
那是一根……萝卜。
一根体型硕大、水灵灵的白萝卜。但显然被精心(或者说蹩脚地)雕刻过,顶部留着萝卜缨,权当印纽,下面被刻成了不规则的方形,底部是四个扭曲的大字——
受命于天。
刀工稚嫩,深浅不一,“天”字最后一捺还刻崩了一点。
萝卜玉玺。
陈小乐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无数碎片化的信息、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是被强行塞进一个快爆炸的气球,轰然炸开。
赵铁柱。通天寨。大当家。三天前。酒酣耳热。一群土匪起哄。“大哥威震山林,当皇帝!”“对!当皇帝!”“皇帝有肉吃,有酒喝!”……原主的野心和愚昧在酒精里无限膨胀。黄布?抢山下戏班的!玉玺?厨房王老蔫会刻萝卜花!文武百官?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诏书?账房先生(现在是丞相了)憋了两天写出来的,盖上了新鲜的萝卜印泥,派人送下了山,送往县城,甚至可能送往州府……然后,就是震怒的朝廷,即将到来的剿匪大军……
“噗——”
不是陈小乐笑了,是他身体残留的本能,对着那萝卜玉玺,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气音。
这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两排“文武百官”偷眼往上瞧。
陈小乐,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赵铁柱身躯的灵魂,猛地一激灵。求生欲像一盆冰水,把他从混沌和荒谬感中暂时浇醒。
不能露馅!露馅就死定了!无论是被这些发现“皇帝”换了个芯子的土匪剁了,还是被即将到来的官兵碾死,都是死路一条!
他咳嗽一声,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萝卜……玉玺,往袖子里藏,又觉得不对,这“龙袍”袖子虽宽,但藏根大萝卜也太明显了。他只能僵硬地、尽可能庄重地(如果忽略他抽搐的嘴角),把这“国之重器”端端正正放在身前的……木头案几上。案几缺了个角,用石头垫着。
“众……众卿平身。”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赵铁柱原本的粗嘎,但语气里的迟疑和虚弱,却与原主那种莽撞的嚣张截然不同。
下面的人有些疑惑地交换着眼色,但还是慢慢直起身。
站在文官首位的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山羊胡,眼睛细长,正是原主的狗头军师,现在的“丞相”胡算盘。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拱着手(姿势不太标准):“陛下,昨日发往山下的《大顺安民诏》已有回音……”
“等等!”陈小乐抬手打断,心脏砰砰直跳。安民诏?还发下去了?怕不是催命符!“此事……容后再议。嗯……朕,朕今日……龙体略有不适,需先……巡视内帑,检点军械。退……退朝吧!”
他几乎是咬着舌头,把记忆中古装剧里零碎的词汇拼凑起来。
胡算盘一愣,武官那边,铁塔般的黑汉子,现在的“大将军”熊猛,瓮声瓮气地开口:“陛下,昨日操练,有几个新入伙的崽子不听话,俺揍了他们一顿,是否要按军法……”
“你看着办!大将军看着办!”陈小乐忙不迭地说,只想赶紧结束这恐怖的晨会,“一切以稳定军心为上!退朝!立刻!马上!”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过长的“龙袍”下摆绊个跟头。顾不上维持仪态,他几乎是踉跄着,从那个铺着虎皮的“龙椅”上逃离,向后殿……也就是通往后面山寨居住区的破木门冲去。
留下满殿面相觑的“文武百官”。
“丞相,陛下这是……”一个穿着员外袍的土匪小声问。
胡算盘捻着山羊胡,眯着眼看着皇帝陛下仓惶消失的背影,慢悠悠道:“陛下初登大宝,日理万机,偶感不适,也是常情。尔等各司其职,勿要多言。”
熊猛挠了挠头上的铁片,嘟囔道:“俺就觉得,陛下今早看那玉玺的眼神,咋像见了鬼……”
……
陈小乐冲进所谓的“后宫”——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点、用木板隔出里外两间的木屋。外间算是“议事偏厅”,里间就是“龙榻”所在。
一进门,他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裙,颜色黯淡,但浆洗得干净。头发简单地挽着,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微微红肿,带着惊惶和未褪的恐惧。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液体,冒着微弱的热气。
记忆翻涌:柳若烟,山下柳家庄秀才的女儿,一个月前被赵铁柱抢上山做的“压寨夫人”。原主对她并不好,动辄打骂。
柳若烟看到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碗剧烈晃动,汤汁洒出些许。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陛下,药……药煎好了。”
陈小乐看着她惊惧的样子,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股同病相怜的荒谬感油然而生。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尽管顶着赵铁柱的凶悍面孔效果可能适得其反:“放……放着吧。朕……我不喝药。”
柳若烟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似乎对他自称的变换感到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安。她默默把碗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歪腿的桌子上,垂手退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陈小乐没心思管她,他现在急需搞清楚自己的“家底”。他环顾这间“寝宫”,除了一张铺着杂乱兽皮和旧布的木板床,那张歪腿桌子,一个摇摇欲坠的破柜子,别无他物。窗户是破木板钉的,漏风。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迫切的开始。
“那个……柳……柳姑娘,”他尝试着称呼,看到对方肩膀明显一抖,改口道,“你知不知道,咱们寨子里,库房在哪儿?我是说,存粮食、银钱、还有兵器的地方?”
柳若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赵铁柱从来只会用命令和吼叫的语气跟她说话,更不会关心什么库房粮食,他只关心酒和抢来的金银。眼前这人,语气古怪,眼神也……不同了。少了那股暴戾凶狠,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慌乱和……急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了指外面一个方向,声音依然很低:“在……在聚义厅……不,在大殿后面,左边那个大木屋,和右边那个有锁的石头棚子。”
“多谢。”陈小乐点点头,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着那碗所谓的“药”,皱了皱眉,“这药……谁让煎的?”
“是……是胡丞相说陛下操劳,让煎的安神汤。”柳若烟小声回答。
陈小乐心里一沉。胡算盘?那个精瘦得像老狐狸一样的账房?他走到桌边,端起碗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夹杂着些许说不清的怪味。他不动声色地把碗放下。
“我没事,不用喝。这汤……倒了吧。”他顿了顿,看着柳若烟瘦削的身影和惊惶的脸,补了一句,“以后没有我的……朕的明确吩咐,别人给的任何东西,你都别经手,也别吃。”
柳若烟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和不解。
陈小乐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牌,哪怕全是烂牌。
首先是大木屋,所谓的“粮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粮食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个麻袋堆在角落,旁边是几个半空的箩筐,里面有些蔫了的野菜和几个干瘪的番薯。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包括几口生锈的铁锅,还有那几个让他记忆深刻的、装着绣花鞋的箱子——款式老旧,颜色艳俗,数量不少,看来是抢了某个倒霉行商的货,根本销不出去。
他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里面是粗糙的、掺杂着不少沙砾和谷壳的粟米。掂量一下,最多五六十斤。另一个麻袋更轻,像是豆子。所有粮食加起来,恐怕不够这寨子里七八十号人吃半个月。而且,看不到任何肉干或像样的油脂。
陈小乐的心凉了半截。
接着是石头棚子,所谓的“银库”兼“武库”。棚子倒是结实,门上一把大铁锁。钥匙……记忆里,应该是在赵铁柱身上。他摸了摸“龙袍”内里,果然摸到一串冰冷的钥匙。
打开锁,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稍微干燥些。一边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银两、铜钱,还有不少金银首饰,钗环镯子,式样不一,明显是抢掠所得,价值难以估算,但肯定不多。第二个箱子更轻,打开一看,是些布匹,质量普通,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衣服。第三个箱子……空的。
另一边堆着兵器。十几把长刀,几杆枪头锈蚀的长枪,还有几副旧弓,弦都松了。角落里扔着几件皮甲,破损严重。唯一像点样子的,是并排放着的三把腰刀,看起来保养得还行,估计是几个头目用的。
没有弩,没有火器,盔甲基本等于无。就凭这些,对抗朝廷剿匪的军队?笑话。
陈小乐靠在冰冷的石头墙壁上,只觉得头晕目眩。粮食告急,财政崩溃(如果这能算财政的话),军备废弛,人心……想到刚才大殿里那些土匪“官员”们茫然又带着点狂热的脸,人心恐怕也靠不住。最要命的是,原主还捅了天大的娄子,把造反称帝的旗号明晃晃打出去了。
十万大军……就算古代军队编制有水分,打个对折,甚至再对折,一两万正规军,踩平这个只有几十个土匪、几间破木屋的山头,也是绰绰有余。
完了,刚穿越过来,就要完蛋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社畜的本能,或者说陈小乐骨子里那股被生活捶打出来的、带着点阿Q精神的韧性,又在绝望的缝隙里冒出头。
不能坐以待毙!一定有办法!现代人总比古代土匪多点见识吧?虽然他是个程序员,不是军事家也不是政治家……
等等,程序员?
陈小乐混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加班点外卖,看物流APP,刷论坛看各种奇葩创业故事,还有那些应对甲方、应付领导的“糊弄学”技巧……
一个极其荒诞、极其不合时宜、却又在绝境中闪着诡异微光的念头,像地鼠一样冒了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送外卖?
他看向外面那些扛着生锈刀枪、满脸横肉或菜色的土匪,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戏服龙袍,还有石头棚子里那些绣花鞋和散碎银子……
让这群人去送外卖?
这想法太疯了,疯到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好像,也没有别的路了?硬刚是死,逃跑?这具身体估计跑不出二里地就得被追上或者饿死。投降?称帝是十恶不赦之首,投降估计也是凌迟处死的下场。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把自己当皇帝,也不当土匪,就当个……创业公司CEO?虽然这公司马上要破产,产品(打劫)违法,还惹上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朝廷)的致命打击。

可创业,不就是要绝处逢生,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虽然他这个“可能”看起来比肥皂泡还脆弱。
他需要计划,一个详细的、能把这群土匪忽悠瘸了、还能暂时保住小命的计划。首先,得重新了解他的“团队”,他的“市场”(山下),他的“潜在客户”和“竞争对手”(官兵和其他土匪?)。
还有……那个看起来很害怕他的“压寨夫人”。她是个不稳定因素,但或许……也能成为突破口?至少,她看起来比那些土匪讲点道理,而且是寨子里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可能对“赵铁柱”的转变感受最直观的人。
陈小乐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让他稍微清醒。他锁上石头棚子的门,把那串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漏风的“寝宫”,好好想想。第一步,也许该从重新认识这位“柳姑娘”,以及搞清楚那位“胡丞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这老鸦山的天,和这“大顺王朝”的前景一样,晦暗不明。
但无论如何,他这个冒牌皇帝、光杆CEO的奇幻创业自救之旅,算是被迫开机了。第一桶金?怕是只能从那一箱子绣花鞋和几袋发霉的粟米里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可笑的“龙袍”,挺了挺胸(虽然没什么底气),迈步朝着“寝宫”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既滑稽,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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