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生现在在干什么?在孟医生家吃饭?还是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她想起昨晚儿子仰着脸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爸爸的家不是我们的家吗?”
她答不上来,肺部又开始疼,她蜷缩起来,手按着胸口。
快了,等学籍下来,念生有了着落,能正经上学,有户口,有身份。
那时,她就……
没什么挂念了。
魏梨在医院躺了两天,出院时,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建议休养”,但她知道这没用。
回到那间杂物房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
窗户缝用报纸塞着,风一吹,簌簌地响。
她点上煤油灯,橘黄的光勉强照亮一角。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薄被,是孟扶光给的旧被,洗得发白。
念生还没回来。
她坐在床边等着。
肺部像压着块石头,每呼吸一次都带着钝痛。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魏梨姐,是我。”孟扶光的声音。
魏梨起身开门。
孟扶光站在门外,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羊毛围巾。
念生躲在她身后,小手拽着她衣角。
“念生在我那儿吃了晚饭。”孟扶光微笑,“看你还没回来,就带他过来。”
她把念生往前轻轻推了推。
孩子低着头,不敢看魏梨。
“麻烦你了。”魏梨说。
“不麻烦。”孟扶光顿了顿,“对了,明天后勤处发年货,按户领。你和念生的那份,我让知南一起领了,到时候给你送来。”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魏梨喉咙发紧。“不用,我们……”
“应该的。”孟扶光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天冷,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
魏梨关上门,蹲下身看儿子。“吃饱了吗?”
念生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怎么了?”
“妹妹有新棉袄。”念生小声说,“红色的,有花。”

魏梨没说话。
“她还吃了鸡蛋糕。”
念生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妈妈,为什么妹妹有,我们没有?爸爸不是团长吗?”
问题像根针,扎进心里。
魏梨把儿子搂进怀里。
“爸爸有爸爸的家,我们有我们的。”
“可我们也是爸爸的家人。”念生声音更小了,“他们都说……说我们是吃白饭的。”
魏梨抱紧他。“谁说的?”
“那些阿姨。”念生把脸埋在她肩头。
“昨天在院子里,她们说‘不干活光吃饭,寄生虫’。”
夜里,念生睡着后,魏梨睁着眼看黑暗。
寄生虫。
三个字,在脑子里打转。
第二天一早,后勤处果然发东西。
大院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堆着成筐的鸡蛋、白糖,还有捆好的布料。
大家排着队,凭户口本领,每人脸上都带着笑。
魏梨站在远处看,念生紧紧攥着她的手。
轮到孟扶光时,办事员笑着递过两份。“孟医生,你们家双份。”
“一份就够了。”孟扶光温和地说,“另一份给魏梨同志吧,她和孩子也不容易。”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几个邻居交换眼神。
“真大方。”有人嘀咕。
“能不大方吗?被人赖上了,不得做做样子。”
魏梨转身要走。
“魏梨姐!”孟扶光叫住她,提着两包东西走过来,“这是你们那份。”
一包鸡蛋,约莫十来个。
一包白糖,一斤装,还有一小块蓝布。
“谢谢。”魏梨接过。
“别客气。”孟扶光看着她,“对了,卫生所缺个打扫的,一天五毛。我跟所长说了,你要愿意,明天就能去。”
魏梨愣了一下。
“活儿不重,就是擦擦地,洗洗器械。”孟扶光微笑,“总比你挑水强。”
话是好话,但魏梨听出了别的意思,她知道她挑水,知道她接私活。
“我去。”魏梨说。
孟扶光点点头,转身走了。
念生仰着脸。“妈妈,我们有鸡蛋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