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留意顾征的钱。
他每个月工资加津贴,少说也有五六千。
但交到我手里的,永远只有两千。
剩下的,他说机关应酬多,人情往来费钱,请领导吃饭、给战友随份子,零零碎碎就花没了。
我没戳破他。
快过年的时候,我爸来了电话。
说了几句,我爸吞吞吐吐地说我弟要结婚了,女方要彩礼八万,还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得十万。
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十二万,还差六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顾征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进来问:“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把情况说了。
顾征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这是大事。能帮就帮一把,弟弟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他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存折。
“这上面有四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跟战友挪一挪,下个月应该能凑齐。”
我看着那张存折,没接。
“这几年你的工资加上津贴,应该不止这些。”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平时花销大,你也知道的。机关里事多,今天这个请客明天那个送礼,不走动不行。”
我没再问,拿过存折:“谢谢。”
“一家人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回头让小舅子打个欠条就行,形式还是要走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认识我。
“嫂子,取这么多啊?要把明细打一下吗?”
我点点头:“打一份吧。”
热敏纸滋滋地吐出来,长长一条。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取款记录。
每个月固定取两千,雷打不动。
还有几笔大的。
6月,取两万。
8月,取三万。
11月,取五万。
我的手在发抖,把那张纸捏出了褶子。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小蕊想要的芭比娃娃,我都嫌贵没舍得买。
钱都在这了。
11月,是那个孩子出生的月份。
五万块,是给那个女人坐月子的。
我算了算,这几年他给那边至少花了二十万。
二十万。
我弟结婚差六万,他拿出四万来还要让我感激他。
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家,我把取出来的钱汇给了弟弟。
晚上顾征回来,问钱汇了没。
我说汇了。
“那剩下的两万,我明天给你拿回来。”他说。
“不用了。”我在叠衣服,头也没抬,“我跟同事借了。”
他愣了一下:“跟我借不一样吗?干嘛欠外人人情。”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下学期刚开学不久。
那天我加班,走得晚,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别的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
小蕊不在,我找了一圈,问了门卫,门卫说有个开红色车的女人把她接走了。
我急得满头汗,到处打电话找人。
半小时后,家里的门开了。
小蕊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个芭比娃娃。
正版的芭比很贵。
我带她去商场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我数了数手里不多的钱,没给她买。
“妈妈,有个林阿姨接我去吃麦当劳了。”她眼睛亮亮的,“还给我买了芭比。”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哪个林阿姨?”
“就是……开红色车的,烫着卷头发,嘴唇红红的,笑起来有酒窝。她说她是爸爸的朋友,让我叫她林阿姨。”
她还沉浸在那顿麦当劳的快乐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给我点了汉堡、薯条、可乐,还有一个玩具。吃完饭又带我去商场,说这个芭比送给我当见面礼……”
我一把夺过那个娃娃,打开门,用力扔了出去。
娃娃摔在楼道里,塑料壳裂开了,金色的头发散落一地。
小蕊吓哭了:“妈妈……我的芭比……”
“以后不许坐她的车!不许吃她的东西!不许拿她给的任何东西!听见没有!”
我冲她吼,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第一次发这么大火。
小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缩在墙角不敢看我。
她才十岁,她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