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他清楚听见女鬼对着电话说:“对,D223次,靠窗,不要挨着生人……什么?活人?活人更不行,他们身上阳气太重,我晕阳……”)
凌晨三点,龙璟裹着从大学宿舍带回来的碎花棉被,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蜷成一只虾米。被子蒙过头顶,只留一条缝透气——这条缝正对着卧室门,门把手上挂着奶奶给的桃木剑挂件,床头贴着他从打印店复印的《金刚经》扉页,手机循环播放大悲咒,音量调到最大。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梵唱回荡在十平米的小屋里。
被子外传来“咔哒”一声。
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他记得自己没开冰箱。
然后是塑料袋的窸窣声,接着是“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吃薯片。
龙璟在被窝里抖成筛糠。他悄悄把手机音乐暂停,那咀嚼声更清晰了,还伴随着满足的叹息。
“番茄味比青瓜味好吃。”女鬼的声音隔着棉絮传来,闷闷的,“但比不上我们那会儿的灶糖。”
“别念了,我又不是邪祟。”女鬼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就贴在他耳边,冰凉的气息钻进被窝,“而且你大悲咒放的是DJ混响版,超度效果打三折。”
龙璟猛地掀开被子。
红衣女鬼盘腿坐在他电脑椅上,正用两根指甲拈着薯片往盖头下送。桌上摊着从他冰箱里搜刮的战利品:半袋吐司、一盒酸奶、还有昨天买来准备当早餐的茶叶蛋。她吃薯片的动作娴熟得像个熬夜追剧的女大学生——如果忽略那身渗血的嫁衣和悬空三寸的绣花鞋的话。
“你、你怎么进来的?!”龙璟声音劈叉,“我门口撒了糯米!窗台摆了剪刀!还、还……”
“还贴了手抄门神,但你把秦叔宝的名字写成了‘秦叔宝刀’。”女鬼叹了口气,盖头随着摇头轻轻晃动,“大哥,你是真怂啊。我要是恶鬼,你这会儿已经能和我打麻将了——三缺一那种。”
龙璟抱紧被子,大脑飞速运转逃生方案。跳窗?五楼。报警?说家里有鬼入室抢劫薯片?还是念咒?可她会吐槽DJ版大悲咒……
“我叫张泠风。”女鬼忽然开口,指甲敲了敲酸奶盖子,“民国三十三年生人,死因不明——因为我忘了。目前是无业游魂,偶尔帮地府在阳间做点人口普查的兼职。”
她吸溜了一口酸奶,盖头下发出满足的喟叹:“现代人真会享受,我们那会儿喝羊奶都膻得慌。”

龙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民国女鬼用吸管喝酸奶,半晌才找回声音:“所、所以您找我到底……”
“还钱。”张泠风理直气壮,“你欠我一百真钞。但看在你这么怂的份上,我决定换个方式。”
她从嫁衣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宣纸,上面毛笔字工工整整写着《劳务契约》,墨迹新鲜得还在反光:“当我一个月的生活顾问,负责教我使用现代设备、了解当代社会规则、以及——”她顿了顿,“帮我找到回家的路。作为报酬,我不但免了你那一百块,还能偶尔帮你看看运势、避避小人什么的。”
龙璟目光落在契约末尾的红色手印上,那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我要是……不签呢?”
房间温度骤降。
冰箱停止运转,顶灯闪烁,手机自动播放起哀乐版《难忘今宵》。张泠风缓缓飘起,嫁衣无风自动,盖头下那片漆黑里渗出暗红色雾气:“那我就只好天天跟着你了。洗澡、上厕所、面试、约会……”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欢快,“听说你们现代年轻人最怕社交恐怖分子?巧了,我就是鬼界社交恐怖分子首席代表。”
“我签!”龙璟抓起笔就在契约上按手印——用的是刚才吓出的冷汗。
张泠风瞬间收回所有恐怖特效,房间恢复原状。她满意地收起契约,顺手捞起最后一片薯片:“早这样多好。对了,你WIFI密码多少?我想下载个‘饿死了么’看看,听说现在鬼也能点外卖了,就是配送费贵点,得烧纸钱。”
龙璟报密码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张泠风用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划拉——她面前凭空浮现一个半透明的手机屏幕,屏保是个穿旗袍的模糊女人背影。
“你这租房信号不行啊。”她抱怨道,“我们阴间基站覆盖率都比你这边强。”
“大姐,您到底想干什么……”龙璟快哭了。
“都说了,回家。”张泠风放下虚拟手机,盖头转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但我忘了家在哪儿,也忘了怎么死的。只记得要坐高铁,要买票,要有钱……”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迷茫,“可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晨光透进窗帘,她的红衣在光线里变得透明。龙璟看见她嫁衣下隐约露出学生蓝旗袍的轮廓,但一闪即逝。
“行吧。”龙璟抹了把脸,自暴自弃地爬下床,“但约法三章:第一不准在我洗澡时出现,第二不准吓唬我未来女朋友,第三……”
“第三不准偷吃你冰箱里最后那盒布丁,我知道。”张泠风摆摆手,身形开始消散,“晚上见,怂包顾问。记得帮我查查高铁学生票怎么认证——我有冥民证,算不算半价?”
她彻底消失前,龙璟听见她小声嘀咕:“这届活人胆子真小,我们那会儿见个僵尸都敢扔黑驴蹄子……”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
龙璟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空了的薯片袋、喝光的酸奶盒,以及那张用他汗手印签下的《劳务契约》,突然觉得被创业导师骗钱这件事……
其实还挺正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