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像道冷电劈进耳中,贾章氏喉间的呜咽顿时噎住了。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颤巍巍地端详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你……当真不是我的冬铭?”

不知是这具身躯里残存的感应,还是那哀戚目光触动了什么,贾冬铭心头蓦地一紧,话便自己溜出了口:“大娘,我八岁那年磕坏了脑子,只模模糊糊记得爹叫贾有才,娘唤张翠花,旁的一概记不清了。”
“贾有才……张翠花……”
老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枯井般的眼里骤然迸出光来。
她猛地扑上前攥住贾冬铭的胳膊,箱笼磕碰出闷响也不顾,嗓门因激动变了调:“儿啊!我就是张翠花!千真万确!你若不信,这院里随便拉个老姊妹问问!”
贾冬铭知晓这妇人确是原身的生母,可那场“失忆”
的戏总得唱完。
他故作茫然地退了半步:“您说……您是我娘?这、这从何说起……”
往事如潮翻涌。
当年贾有才酒后糊涂弄丢了长子,张翠花恨了他半辈子;后来丈夫病榻缠绵,她攥着家底只肯贴补小儿子冬旭。
待贾有才咽了气,冬旭便成了她全部指望,谁料一场塌方竟将这点指望也夺了去。
自那以后,她日夜防着儿媳秦怀茹改嫁,像藤蔓般死死缠住这最后的依靠。
如今这从天而降的长子,岂非老天赐下的养老倚仗?
见贾冬铭仍怔怔愣着,张翠花抹了把脸,皱纹里绽开真切的笑纹:“走,跟娘回院儿里去!任你找谁打听,看娘可曾扯半句谎!”
“大娘,我这手上……”
贾冬铭无奈地提了提箱笼。
“瞧我糊涂的!”
张翠花忙松了手,又要去接那行李,“分些给娘提着!咱们回家!”
进了四合院的门洞,正撞见杨瑞华在槐树下扫落叶。
张翠花步子都轻快了三分,扬声招呼道:“她三婶!快来瞧瞧!这是我们家老大冬铭!孩子小时候伤了脑袋,只记得他爹叫贾有才、我叫张翠花,旁的全忘了。
咱们老邻居这些年,你给说道说道!”
杨瑞华晌午头一回见着这新邻居时,便惊觉他眉眼活脱脱是贾冬旭的模子刻出来的。
得知名姓后心里本就犯嘀咕,先前张翠花在中院哭诉分房委屈时,她顺嘴提过一茬。
万没想到,这一提竟真牵出段骨肉缘来。
此刻听罢缘由,杨瑞华恍然“哎哟”
一声,转向贾冬铭时语气都透着热络:“贾同志,这位张大妈本名张翠花,过世的老伴正是贾有才。
晌午见您时,我还当您是贾家哪房的亲戚——您和冬旭长得真是一个模子!哪曾想您竟是他们家早些年走失的大儿子!”
贾冬铭自打在这具身躯里醒来,从零碎记忆里拼凑出《情满四合院》的轮廓时,便隐约猜到自己成了戏文里凭空多出的那个人。
此刻听着三大妈报出的名姓,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望向张翠花激动得发红的面庞,适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喉结滚动着挤出颤音:“您……真是我娘?”
“哐当”
一声,张翠花手里的布包袱落了地。
她整个儿扑进贾冬铭怀里,枯瘦的手臂箍得死紧,哭声像破了洞的风箱:“我的儿啊……老天爷总算睁眼了……娘等到这天了……”
杨瑞华瞧着这母子相认的场面,忽地想起贾家这些年遭遇,心下唏嘘,上前轻拍张翠花佝偻的背:“老姐姐,儿子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该笑才是,怎么又哭上了?”
这年月,妇道人家心里多多少少都信些鬼神因果,张翠花这般年纪的,更是如此。
贾章氏听了邻人那番话,像被点醒了似的,慌忙松开紧抓着贾冬铭胳膊的手,撩起衣角抹了抹脸,声音还带着哽咽:“您提醒得是……十九年,我儿走了十九年,眼下好端端站在跟前,我该笑才是,哪儿能总掉泪呢!”
她说着环顾院里那些探头张望的妇人们,弯腰拎起落在脚边的布包袱,转头对贾冬铭绽开笑容,那笑意里掺着未擦净的泪光:“冬铭,来,跟妈回家去。”
在众人交头接耳的注视下,贾章氏挺直了背脊,牵着儿子的手穿过院子,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她推开门,声音里透着说不尽的欢喜:“瞧,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你走丢后,你爹进了轧钢厂干活,我们便带着你弟弟搬来了这儿。”
她引着贾冬铭往屋里走,话头渐渐沉了下来:“你爹……在你不见后的第三年,在厂里遇着了事故,没了。
后来冬旭顶了他的缺,也进了轧钢厂,成了家,生了三个孩子。
可去年……冬旭也遭了同样的祸事。”
提到小儿子的名字,贾章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她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在这座大杂院的传闻里,贾章氏素来被形容成个刁钻吝啬、眼皮子浅的老妇人。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贾冬铭,却从她颤抖的肩头和通红的眼眶里,瞧见了某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疼惜。
也许是身体里还残留着原主的悸动,贾冬铭不觉放软了声音:“妈,从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但往后有我在,总不会叫您再受委屈。”
这话让贾章氏猛地收住了泪。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冬铭……这些年来,你究竟在哪儿?怎么就不晓得往家里捎个信?”
贾冬铭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时候磕伤了脑袋,什么都忘了。
后来有个戏班子收留了我,便跟着他们走了。
四四年,班子往平安县城赶场子的路上,遇着了鬼子扫荡……我命大躲过去了,被路过的八路军救下,之后就留在队伍里,天南地北地打仗。”
“这些年记忆零零星星回来些,可也只拼凑出零碎的影子——晓得自己是四九城人,爹叫贾有才,娘叫张翠花。
想起那天是跟爹去买粮,路上撞见鬼子当街行凶,逃命时被人推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
贾章氏没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枯瘦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嗓子眼挤出又哭又骂的颤音:“我苦命的儿啊……都怨你那糊涂爹!眼里只有那几斤粮食,连儿子都看不住……”
贾冬铭任她抱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该高兴的日子,咱不哭了。”
贾章氏这才松开手,连声应着:“对对,该高兴……你坐着歇歇,妈去鸽子市转转,看能不能割块肉,晚上给你炖上。”
这话倒让贾冬铭一怔——院里谁不知道贾章氏把钱看得比命重?此刻她竟主动要掏钱买肉。
他忙拦住她:“都这时辰了,鸽子市哪还有肉卖。
我包里还装着两个罐头,是高丽战场带回来的,晚上热一热,咱也开开荤。”
“呜哇——哇——”
里屋突然爆出一阵婴孩的啼哭。
贾章氏脸上那点因罐头带来的笑意顿时散了。
她沉下脸,朝里屋方向啐了一口:“讨债的丫头片子,一天到晚号丧!”
贾冬铭立刻猜到那是才几个月大的小槐华。
他皱了皱眉,跟着贾章氏跨进里屋,只见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踮脚趴在炕沿,正慌张地晃着襁褓。
见贾章氏进来,孩子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贾冬铭是从未来回溯而至的灵魂,带着全然不同的观念。
见到小铛因贾章氏而惊惧颤抖,他立刻开口问道:“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贾章氏并未听出话中情绪,只厌弃地扫了一眼床上啼哭的婴儿,转而堆起笑容:“这两个丫头,是你那乡下进城的弟媳生的。
秦怀茹得去厂里顶工,便由我看着。”
贾冬铭目光落回小铛脸上。
那孩子缩着肩膀,眼中满是惶恐。
他走近,蹲下身,很自然地将她抱起。”我是你大伯,”
他声音温和,“告诉大伯,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被抱起时,小铛轻轻颤了一下。
或许是血脉里的亲近,她仰头看着这张陌生却柔和的脸,小声答道:“大伯,我叫小铛,四岁了。
那是妹妹小槐华,妈妈说她七个月了。”
孩子轻得让人心头发紧,头发枯黄稀疏。
贾冬铭压下怜惜,语气更软:“小铛真乖。
大伯要奖励你一块糖,这就带你去拿。”
“冬铭,”
贾章氏急忙插话,“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糖?”
贾冬铭八岁便与母亲分离,对这副身躯的原生家庭并无牵绊。
若非残存意识中的执念,他或许不会相认。
此刻听到这般言语,他脸上笑意淡去,抱着小铛转身,声音平静却冷清:“母亲,不论男女,都是冬旭的骨肉。”
“在贾家,没有高低贵贱,更不该有什么‘赔钱货’的称呼。
您若还想让我认这个娘,往后就别再这样叫两个孩子。”
贾章氏这一生,早年失子,中年丧夫。
活在一个人情淡薄、惯会吃绝户的年月里,她早已被不安啃噬得千疮百孔。
去年贾冬旭又死于意外,那点仅存的安全感也摇摇欲坠,唯恐儿媳改嫁,抛下她与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贾冬铭的出现,于她而言,无异于湍流中抓住的一段浮木。
听他这般告诫,她不敢如往日般撒泼,只惶恐地连连保证:“冬铭,妈知道了,妈再也不乱叫了……你别不管妈……”
听出那声音里的惊惧,受着心底那丝残余意念的影响,贾冬铭叹了口气。
他需要少些麻烦。”妈,”
他语气放缓,“这些年您过得如何,我不清楚。
但我既回来了,总不会让您饿着。
我每月一百三十五元的工资,养您绰绰有余,即便带上弟弟一家,也担得起。”
“一百三十五块?”
贾章氏眼睛骤然亮了,那点惶恐瞬间被贪念冲散,“当真?这……这比易忠海的还高!”
“易忠海?”
贾冬铭顺势问道,“那是谁?也在轧钢厂?我因战功转业,厂里照顾,定了十五级待遇。
这易忠海,莫非是厂里的干部?”
听到“战功”
“转业”
,贾章氏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可一提易忠海,那得意立刻化为愤恨:“他?什么干部!就是个八级工,每月九十九块罢了!”
她话语里淬着多年积怨,那“老绝户”
三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贾冬旭走后,易忠海那点盘算在贾章氏心里早就透了亮。
什么师徒情分,不过是攥着张养老的牌罢了。
她抹了把混浊的泪,嗓子哑着:“怕冬旭翅膀硬了不认他这师父,压着级数,藏着本事……到头来,把我儿命都算计了进去。”
贾冬铭静静听着,母亲心里这本账,竟比他想得清铭。
见她悲恸又起,他缓了声岔开话头:“妈,厂里给我拨了处小院,就在厂子边上。
只是荒了些,不拾掇怕没法过夜。”
那几间屋子,贾章氏早惦记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