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光景,李怀德从小食堂踱步出来,脸上挂着舒坦的笑意,朝贾冬铭点点头:“贾科长,这位是后勤住建科的郭干事,现在由他陪你去锣鼓巷街道办,把住房的手续跑一跑。”
贾冬铭伸手与李怀德握了握,含笑道:“劳李厂长费心了。”

辞别李怀德,贾冬铭随着郭干事一路到了锣鼓巷街道办。
才走到门口,里头正巧走出一位中年女同志,一见郭干事便热络地招呼:“小郭,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郭干事赶忙笑着引见:“王主任,这位是厂里新调来的保卫科贾冬铭科长。
厂里把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原先薛工住的那处小跨院分给贾科长了,我特意领他来办手续。”
说着又转向贾冬铭:“贾科长,这位是街道办的王主任。”
贾冬铭上前一步,客气地招呼:“王主任,您好。”
王主任热情地同他握手:“贾科长,欢迎您住到咱们锣鼓巷来。”
她略顿一顿,接着道:“九十五号院在咱们这一片可是数得着的齐整四合院。
我先带您把粮本这些手续办了,再领您去院里认认门。”
忙了约莫半个钟头,手续方才齐备。
王主任从办事员手里接过一串钥匙,领着二人往九十五号院去。
她边走边介绍:“这院子是三进的格局,住了二十多户,百来口人。
院里三位管事儿的大爷,一大爷易忠海和二大爷刘海中都是你们厂里的老师傅,三大爷阎步贵在红星小学教书。”
说话间已到了院门前。
三人刚进前院,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瞧见王主任,立刻迎上来:“王主任,您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王主任笑道:“三大妈,给您介绍介绍,这位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同志。
厂里把他安排到你们院那处小跨院住了,我带他来熟悉熟悉。”
又向贾冬铭道:“贾科长,这是三大爷家的,您跟着叫三大妈就成。”
贾冬铭礼貌地点头:“三大妈,您好。”
三大妈听着介绍,目光落在贾冬铭脸上时铭显怔了怔,直到对方开口才回过神,忙堆起笑容:“贾科长好,欢迎您住进来。”
王主任见状,便对贾冬铭道:“您那处跨院得从中院过去,我带您瞧瞧。”
望着王主任引贾冬铭往中院走的背影,三大妈还站在原地,喃喃低语:“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名字也和冬旭只差一个字……莫非是贾家哪门的亲戚?”
王主任穿过那道雕花的门廊,引着贾冬铭走向西侧厢房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串铜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锁,随即推开门扇,侧身让贾冬铭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贾科长,厂里给您安排的住处就是这儿了。”
“院子不算宽敞,可里头整整有五间屋子,往后成了家、添了人口,也尽够住。”
贾冬铭跨过门槛,站在院心环视一周。
小院收拾得齐整,几株花草疏落有致,墙角还栽着棵石榴树,他心里不由松快起来。
王主任领着他一间间看过屋子,最后将那串钥匙递到他手中,脸上堆着笑:“钥匙都在这儿了,街道上让我转交给您。
往后在这儿安顿下来,若遇上什么麻烦,可以先找院里三位管事的爷叔商议;若是他们处置不了,再来办事处寻我们。”
贾冬铭接过钥匙,诚恳道了谢。
待王主任走远,一直等在门外的小郭才上前,客气地说:“贾科长,我这边任务也算完成了。
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厂里去了。”
贾冬铭这才想起行李还留在保卫科,忙叫住他:“劳烦你等等,我的铺盖箱笼都还在厂里,正好搭你的车一道取回来。”
锁好院门,贾冬铭坐上自行车后座。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了这座四合院。
他人刚走,西厢别院分出去的消息便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大院。
一位手里摘着菜叶的婶子抬起头,朝隔壁窗子里探出身的妇人问:“二牛媳妇,你刚才说啥?薛工原先住的那处小院真分出去了?还只给了一户人家?”
那妇人倚在窗框上,笃定地点头:“李姐,我这可是从前院三大妈那儿听来的。
她说新搬来的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姓贾。”
贾章氏午后刚醒,正坐在自家门坎上纳鞋底,恰巧听见这番对话。
她手里针线一顿,耳朵竖了起来——薛工程师调走后,她早就惦记上了后头那处空院子,甚至还去求过院里的易忠海,盼他能帮着向厂里说情,给贾家多分一间屋。
谁料易忠海那边还没回音,房子竟已经分出去了。
贾章氏坐不住了,鞋底往筐里一扔,扬着嗓子就问:“二牛家的,你刚才说的可是真话?后头那院子当真分走了?”
窗边的妇人转过脸来,重重“哎”
了一声:“张大妈,这还能有假?三大妈亲口说的,五间屋子全给了那位新来的科长,人家是保卫科的头儿。”
贾章氏一听,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拍着膝盖嚷道:“老天爷没长眼呐!我们一家五口人挤在这鸽子笼里,后头五间大屋却白白给了一个外人,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
院里几个正做活的妇人见她这般模样,互相递了个眼色,都不声不响往自家屋里挪。
这时,一大妈从后院回来,瞧见贾章氏坐在门口扯着嗓子骂,赶忙上前拉她胳膊:“贾家嫂子,快别嚷了。
分房子的是厂里头的人,万一得罪了,往后在厂里给怀茹穿小鞋,你们家日子不是更难了?”
贾章氏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她的手,张口便骂:“轮得着你来劝我?要不是你家易忠海办事拖拖拉拉,那五间房能落到别人手里?自己肚皮不争气,倒管起别家闲事来了!”
一大妈最听不得这话,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回道:“我们家老易就是个普通工人,又不是厂领导,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说分房就分房?”
前院的三大妈最爱凑热闹,听见中院嚷嚷,撂下手里活计便赶了过来,正撞见贾章氏指着一大妈骂得唾沫横飞。
她想起方才在门口瞥见的那位新邻居的模样,心里一动,插嘴劝道:“贾家嫂子,你先消消气。
我听说那位新来的科长也姓贾,名叫贾冬铭,模样跟你们家冬旭还有几分挂相呢,说不定……真是你们本家亲戚?”
贾章氏原打算连三大妈一并呛回去,可“贾冬铭”
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贾章氏猛地从地面撑起身子,一把攥住三大妈的袖口,声音发颤:“三大妈,你再说一遍——新来的科长当真叫贾冬铭?模样真和冬旭七分像?”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三大妈一愣,随即点头:“街道王主任亲口说的,贾科长就叫贾冬铭。
那眉眼,那身段,活脱脱就是你家冬旭的模子刻出来的。
名字也只差一个字,我琢磨着……怕是你们贾家流落在外的亲戚。”
话音未落,贾章氏的眼泪已滚了下来。
她喉头一哽,竟迸出一声嘶喊:“冬铭!我的儿啊!你竟还活着……娘找你找得魂都散了!”
这一哭,把三大妈和旁边正板着脸的一大妈都震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院里谁不知道贾章氏就贾冬旭一个独苗?这凭空冒出的大儿子,究竟是从哪本旧账里翻出来的?
贾章氏哭得浑身发软,却忽然一个激灵,拔腿就往跨院跑。
跑到门前,只见一把铁锁冷冰冰地挂在门上。
她怔了怔,又折返回来,扯着三大妈的衣襟泣问:“三大妈,你看见我家冬铭往哪儿去了没有?”
三大妈却没接话,只拧着眉头打量她:“张大妈,这话我得问您——您不是只有冬旭一个儿子么?这贾冬铭……又是哪一出?”
贾章氏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旧伤疤,神色倏地黯淡下去。
她抬手抹了把泪,嗓音沙哑:“冬旭上头……原本是有个哥哥的。
叫贾冬铭,是我的头生子。”
她停顿许久,才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锈锁里硬抠出来:“43年闹饥荒,老贾带着冬铭去买粮。
路上撞见鬼子当街杀人……老贾那怂包,怀里死死搂着那袋粮,自己没命地往家窜,竟把牵在手里的孩子给撂下了。”
“等他喘着气扑进家门,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唰地白了。
我们再回去找……街上早空了。
从那以后,冬铭就再没回来过。”
三大妈听着,心里暗暗比对早晨见那新科长的相貌,不由一拍大腿:“错不了!那贾科长和冬旭简直像一个窑里烧出来的两块砖!张大妈,这准是您丢了的老大!”
贾章氏眼里倏地燃起光来:“那他现在去哪儿了?你快告诉我!”
“像是听他和办事员小郭提了一嘴,说是去轧钢厂取行李,估摸再过个把钟头就该回了。”
贾章氏双手合十,不住地朝空中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菩萨开眼……祖宗保佑……可算让我儿回来了。”
四周围观的婆娘们早竖起了耳朵,此刻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谁也没想到,这平静了多年的四合院,竟要翻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而此刻的贾冬铭,正坐在小郭自行车后座,从轧钢厂门卫室取回两只鼓囊囊的行李袋。
车轮碾过胡同凹凸的青石板,一路往锣鼓巷方向去。
院门那头,贾章氏已守了将近一个钟头。
她伸长脖颈张望着巷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日头渐渐西斜时,巷子尽头终于晃出个人影——那人提着大包小包,身形轮廓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却让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贾章氏踉跄着扑过去,哭声撕裂了傍晚的安静:“冬铭啊——我的儿!这些年你知不知道娘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贾冬铭停住脚步,望向这个朝自己奔来的陌生妇人。
晨间在李怀德办公室,他已从零碎信息里拼凑出真相——自己竟穿进了那部叫《情满四合院》的戏里,还成了那位“贾章氏”
本该早夭的长子。
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中,并无半点关于“母亲”
的痕迹。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里满是疏离的困惑:“这位大娘……您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记得见过您。”
那妇人胸中酸楚翻涌,仰面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裹着凄风苦雨:“苍天在上啊!这究竟是何等冤孽?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竟认不得亲娘了!”
贾冬铭两手拎着沉甸甸的箱笼,见这老妇涕泪横流地哭嚎,只觉额角突突地跳,忙压低了嗓子劝道:“老人家,您且收收声。
如今可不兴这套旧时的说法,若让街道上巡视的同志听见,少不得要请去学习班说道说道。”
“学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