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卷过演武场,将楚云成丹的异香送往每一个角落,也吹动了丙区边缘林风额前那几缕枯涩的发丝。欢呼声、赞叹声如同潮水,冲刷着白玉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身处其中,几乎要被这纯粹的、对力量与成功的崇拜所淹没。
林风垂着眼,指尖在膝上旧袍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划过一个极简的符号——那是他用来辅助心算的标记,代表着刚刚在心中完成的估算:
“三颗‘玉露筑基丹’,主药效灵力单元总计约八千四百标准单位,理想纯净状态下,预计可提升筑基初期修士约一成半的灵力总量,并附带轻微淬体效果。实际成丹因副反应存在,有效灵力单元预计损失百分之三点七至百分之四点二,并产生总计约一百五十标准单位的混合毒性副产物。以筑基初期修士标准代谢能力计算,完全排出需十五至二十日,期间将轻微干扰行功效率,并可能对木、火属性偏弱的经络造成隐性损伤。”
冰冷的数字,解剖着那三颗受万人追捧的灵丹。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高台之上。玄云真人正微微颔首,对身旁红光满面的赤阳真人说着什么,大抵是嘉许之词。赤阳真人的笑声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隐约听到。其他长老也多是含笑附和,一派祥和。
楚云已收起玉瓶,被几位交好的同门簇拥着,正谦逊地回应着周围的祝贺,目光偶尔扫向高台,与赤阳真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意气风发,光芒万丈。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所有人对一个宗门天才、一次成功大比的预期。
没有人会去在意那“一百五十标准单位”的丹毒。在传统认知里,那或许是“是药三分毒”的天理,或许是“砥砺道心”的磨刀石,又或许,仅仅是微不足道、可以被自身修为慢慢化去的“微瑕”。
林风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回自己身前粗糙的地面。体内,因长时间保持坐姿和外界灵压、声浪的持续刺激,几处淤积点的“不安分”程度有所提升。尤其是左肋下那处“变异体甲-壹”,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如同低频嗡鸣般的悸动,牵动着周遭经络,带来隐约的酸麻。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将更多的神识内收,如同老练的工程师监控着精密仪器内部不稳定的读数,随时准备启动预设的补偿程序。
他就像一个坐在盛大交响乐会场角落的聋子,看着众人为华美的乐章沉醉,自己耳中却只有仪器单调的蜂鸣和身体内部故障部件不和谐的杂音。
炼丹环节并未结束。在楚云这轮毫无悬念的碾压性表现后,还有其他几座丹台上的弟子需要完成他们的炼制。只是,风头已被夺尽,他们的成败,在大多数人眼中已无关紧要。甚至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话题又转回了楚云刚才那惊艳的表现。
林风依旧保持着那副近乎凝固的姿态,仿佛与身下的蒲团、身后的山壁融为了一体。但他全部的感知,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以另一种方式“观察”着后续的炼丹过程。
他“听”着那些丹炉内火力变化的细微声响差异,分辨着药材投入后与炉温接触瞬间产生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气味分子变化,感知着空气中游离灵力被丹炉吸纳、转化、再释放出的、带有不同“印记”的波动频谱……
每一个炼丹者,其手法、火候、乃至心境起伏,都在这些综合的“信息素”中留下独一无二的签名。而这些签名,在林风那被十年极端痛苦和微观研究所磨砺出的感知与分析能力面前,就像摊开的账本。
他“看”到一名女弟子因为紧张,在投入“寒雾花”时手抖了半分,导致局部温度骤降过快,引发了轻微的“药性冻结”,这会在成丹中留下难以化开的冰核,不仅影响药效吸收,更可能产生寒毒。
他“闻”到另一名男弟子使用的“地火”不够纯净,夹杂了一丝硫磺气,这微量的杂质在与某种金属性辅材反应后,生成了具有刺激性气味的副产物,对服用者的肺部经络会有潜在伤害。
他甚至能大致推演出,第三座丹台上那位年纪稍长的弟子,所使用的丹炉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热传导不均区域,这会导致丹药在炉内受热不匀,部分区域反应过度,生成焦糊毒性物质,而部分区域则反应不足,残留未完全转化的药渣……
这些瑕疵,或大或小,或源于技术,或源于工具,或源于心态。在寻常比试中,或许只会影响成丹的品级(下品、中品、废丹)。但在林风的标准里,它们都是明确的“事故征候”,是导致丹药不纯、丹毒生成的直接原因。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旋即松开。不是同情,也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不完美过程”和“可预测不良后果”的专业性不适。就像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看到有人用生锈的刀具进行粗糙的手术。
后续的成丹结果也印证了他的感知。除了楚云的三颗霞光极品,其他弟子最高只成了一颗中品丹药,还有两人直接炼成了废丹,药力尽失,黑烟滚滚,引来一阵惋惜或轻微的嘲笑。
炼丹环节正式结束。主持长老开始宣布名次,毫无疑问,楚云独占鳌头。奖励被当场颁发——一瓶固本培元的“玉髓丹”,一块可以提升丹炉品质的“火纹铜精”,还有一次进入宗门藏经阁丹道区域阅览三日的权限。
楚云在更加热烈的掌声中再次谢礼,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似乎等待着什么。
果然,赤阳真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楚云此子,于丹道一途确有些许天赋。然,丹道精深,浩瀚如海,切不可因此自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多年轻弟子,尤其在那些面露羡慕崇拜之色的丹霞峰弟子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转为一种长辈式的教诲与考较:“今日借此盛会,诸位同门也在场,老夫便考考你,也让大家共思共勉——你方才所炼‘玉露筑基丹’,以‘玉髓芝’为君,‘火枣’为臣,‘凝露草’为使,佐以数味辅材。你且说说,此丹方中,最易滋生丹毒之处在何方?炼制时,你又如何规避?”
这个问题,既是对楚云的提点,也是向全场展示丹霞峰底蕴与传承的机会。
楚云显然早有准备,他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回师尊。弟子以为,此方中‘火枣’性烈,‘玉髓芝’性寒,二者君臣相佐,本是调和阴阳、激发药力之关键。然,若火候掌控稍有偏差,或二者投入时机、融合程度不当,则烈性与寒性冲突,最易滋生‘冰火杂毒’,此为一患。”
他声音清越,条理清晰:“至于‘凝露草’,取其清晨凝露之生机与纯净,然其性娇弱,若提炼过度,则生机尽失,沦为凡草;若提炼不足,则草中杂质与露水所携微尘未能尽去,反生‘浊气’,干扰药性纯粹,此为二患。”
“弟子炼制时,于‘火枣’投入前,先以金芯炎文火炙烤九九八十一息,褪其燥烈表层,存其温润内核;投入后,不急于与‘玉髓芝’液相融,而以‘离字诀’引导,使二者药力于炉中旋转相望,再以‘巽风诀’徐徐引之,令其自然交汇,避免强行冲和。至于‘凝露草’,取其带露整株,以灵力包裹,瞬间投入已温的‘玉髓芝’液中,借液温瞬间激发其生机,同时以神识微控,将草叶本身杂质与露水中尘埃,于激发的刹那,随多余水汽一同引出炉外……”
他娓娓道来,将许多炼丹时的细节、关窍公之于众,既显得坦诚无私,又充分展现了其扎实的功底和精妙的控制力。不少弟子听得如痴如醉,连一些非丹霞峰的长老也频频点头。
赤阳真人抚须微笑,显然极为满意。
然而,丙区角落,林风的嘴角,却在那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
楚云说的对吗?从传统丹道的角度看,堪称标准答案。指出了常见的风险点,并给出了听起来颇为精妙的解决方案。
但……避重就轻。
他只说了“冰火杂毒”和“浊气”,这是最表层、最容易被感知和描述的毒性概念。他提到了“火候掌控”、“投入时机”、“提炼程度”,这些都是重要的控制变量。
但他没有说,那枚火枣底部的暗斑可能引入的“阴火毒”,与玉髓芝的“玉寒性”在特定温度区间会生成一种性质更隐晦、吸附性更强的络合毒性物质。
他也没有说,凝露草那轻微的酵解,会导致其有效成分“凝露苷”部分转化为“浊心酸”,这种酸性物质不仅本身是杂质,还会催化炉内其他几种金属性辅材,加速其氧化,生成微量的、具有金属腥气的毒性颗粒。
他更不会说,他为了追求丹诀的流畅美观,在某个灵力转换节点那零点一秒的提前量,虽然对主药效影响微乎其微,却恰好为一条本可被抑制的副反应路径提供了短暂的时间窗口,导致某种原本含量极低的神经刺激性副产物,产量增加了足足三成。
楚云的“规避”方法,更多是经验性的、基于宏观感知的“调和”与“引导”,是试图用更复杂的手法去“掩盖”或“平衡”问题,而非从根源上“消除”产生问题的条件——那些具体的、可以测量的、由不完美材料和不精确操作引入的初始变量。
在赤阳真人看来,在绝大多数听众看来,楚云的回答已经足够优秀,展现了对丹道的深刻理解。
但在林风看来,这就像用精美的绣花去遮盖衣服上的破洞,而非去研究为什么布料会破,以及如何织出更坚固的布料。
“……故,丹道一途,在于微,在于慎,在于心与火合,神与药通。”楚云以一句充满哲理的话结束了阐述,再次躬身。
“善!”赤阳真人抚掌而笑,看向玄云真人,“掌门师兄,您看此子这番见解,可还入得法眼?”
玄云真人微笑颔首:“见解独到,基础扎实,赤阳师弟教导有方。”他的目光,似乎又一次不经意地,掠过了广场西侧那片边缘区域。
林风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低垂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这位深不可测的掌门,真的在留意自己这个角落?
他无从判断。但体内那处“变异体甲-壹”的嗡鸣,似乎随着玄云真人目光的掠过,又清晰了一分。这让他心中的警讯略微调高了一个等级。
“好了,炼丹之比,到此圆满。”主持长老再次开口,声音洪亮,“接下来,是……”
他的话忽然被一阵不太和谐的骚动打断。
骚动来自广场边缘,靠近入口处。似乎是一名刚刚结束炼丹、成绩不佳的外门弟子,在领取了象征性的参与鼓励(一瓶最普通的益气散)后,突然面色发白,身体晃了晃,竟捂着胸口,缓缓软倒在地!
“怎么回事?!”
“有人晕倒了!”
附近的执事和弟子连忙围了上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高台上,几位长老也看了过去。玄云真人眉头微皱。赤阳真人也收敛了笑容。
很快,一名执事探查后,抬头高声道:“启禀掌门、诸位长老,是丹霞峰外门弟子李茂,方才炼制‘小还丹’失败,心神损耗过大,加之……似是有些急火攻心,气息紊乱,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好。”
急火攻心?炼制失败心神沮丧所致?听起来合情合理。不少人都露出了了然或同情的表情。失败者的些许失态,在这种场合并不罕见。
然而,林风的鼻子,却在那名弟子倒下的方向,随风飘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气息里,除了失败丹火的焦糊味、弟子自身的汗味和沮丧情绪带来的灵力波动外……还有一丝非常淡的、带着金属锈蚀气息的腥味。
那是……硫磺杂质与某种铁质辅材(可能是“铁线草”或“赤铜粉”)不完全反应后,生成的“硫铁腥气”!这种气味,往往伴随着一种能短暂干扰气血运行、引发胸闷气短的刺激性副产物!
这名弟子,恐怕不仅仅是“急火攻心”。他很可能在失败的过程中,吸入了自己丹炉内因为火候失控或材料不纯而产生的、含有那种刺激性副产物的废气!而他那失败的“小还丹”残渣里,这种毒性物质的浓度恐怕更高。
这不算是严重中毒,甚至不会留下长期伤害,但足以让一个心神损耗、修为不高的炼气期弟子当场不适。
这是一个小插曲,一个意外。很快,那名弟子被搀扶下去休息,骚动平息。主持长老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下一项比试内容。
没有人会深究一个失败者倒下的具体原因。炼丹失败,本身不就是最好的解释吗?
丙区角落,林风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了高台之上,那位刚刚侃侃而谈、指出丹毒风险与规避之法的赤阳真人,又扫过被众人环绕、光芒依旧的楚云。

他们刚刚还在谈论丹毒,谈论规避。
可一名弟子,就在他们眼前,可能因为炼丹过程中产生的、本可避免的毒性副产物而倒下。而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将其归因于“急火攻心”、“心神损耗”。
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感觉,如同细小的冰碴,悄然蔓延过林风的心头。
这世界对“丹毒”的漠视与误解,已经深入骨髓,成了呼吸般的本能。连最顶尖的丹师,其认知也局限于一个华丽的牢笼之中。
山风依旧,吹不散那弥漫全场的、对成功者的赞美,也吹不散那角落里无声弥漫开的、越来越清晰的认知沟壑。
林风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触碰到了袖袋中那个坚硬的、冰凉的扁玉盒。
星火未灭,而眼前的帷幕,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窥见了其后更深沉的、习以为常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