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一闪而逝的窥视感,让沈清辞彻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耳朵却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雪落枝头、夜风穿廊、更夫遥远的梆子声……直到天色将明,那被窥视的异样感才彻底消散。
对方很谨慎,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沈清辞在晨光中起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被动等待答案不是她的风格,桂嬷嬷的提点和昨夜的经历,都让她意识到,必须更快地构建自己的信息网。
早膳后,她以“需寻几味特别的草药,调和祖母安神香”为由,向桂嬷嬷请求允许春桃出府一趟,去几家不同的药铺寻购。
桂嬷嬷略一思忖便应了,还给了对牌和一小袋碎银子。老夫人如今信重三小姐,这点方便自然要给。
沈清辞将春桃叫到内室,低声吩咐:“出去后,先去回春堂、济世堂这几家大药铺,按单子上的药材,每样都问一问,做做样子。然后,绕到西市雀儿胡同附近,那里有些不起眼的小药铺和杂货摊。”
她将一张写满普通药材的清单和一个小巧的荷包交给春桃。“荷包里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和一支素银簪子。你设法找到那个叫小翠的丫头她娘,就说是我感念小翠报信,一点心意给她娘抓药用。问问她家具体住址,日后或许还能照应。”
春桃有些紧张,但还是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最重要的是,”沈清辞声音压得更低,“打听一下,雀儿胡同附近,可有什么南疆或西南来的行商聚集?或者,有没有药铺私下售卖一些……不太常见的边陲药材。不必深问,只需记下大概。”
春桃牢牢记下,揣好东西,从角门出去了。
沈清辞则如同往常一样,去给老夫人请安、诊脉、施针。老夫人今日精神更好些,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她看着沈清辞沉静认真的侧脸,忽然道:“你父亲昨日又提起你,说你有心了。”
沈清辞正在收针,闻言动作未停,温声道:“孝顺祖母,是孙女儿本分。”
“他问你,除了医术,可还对别的感兴趣?比如管家理事,或是琴棋书画?”老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心中警铃微作。沈尚书这是想“栽培”她?还是林婉如吹了什么风,想把她从老夫人身边调开,或者用别的事物绊住她?
“回祖母,孙女儿愚钝,此番‘机缘’全在医道一途,尚在摸索,不敢分心他顾。且祖母身体还需长期调理,孙女儿只想专心侍奉祖母,尽一份心力。”她把话又绕回老夫人身上,表明自己无意争抢其他,只愿安心侍疾。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不再多说。
回到暖阁不久,林婉如竟亲自来了,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沈明月。
“清辞,这几日辛苦你了。”林婉如笑容温婉,“母亲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给你补补身子。明月也给你绣了个新荷包,姐妹之间,要和睦亲近才是。”她示意沈明月上前。
沈明月脸上挤出一丝笑,递上一个绣着缠枝莲的荷包,针脚细密,确实用了心。“三妹妹,之前是姐姐心急,言语不当,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辞接过,道谢,神色平静无波。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婉如又关切地问了些老夫人的病情,言语间滴水不漏,仿佛之前下毒软禁之事从未发生。坐了一盏茶功夫,才带着沈明月离开。
她们一走,沈清辞立刻将荷包交给春桃:“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收着,别碰里面的东西。”又看着那盅燕窝,“这燕窝……”
“小姐,要不要验验?”春桃小声道。
沈清辞摇摇头:“她们刚示好,不会这么快再动手,太明显。而且,送到松寿堂的东西,她们也要掂量。”话虽如此,她还是用银簪试了试,确认无毒,才让春桃用个小碗分出一半。“剩下的,你悄悄处理掉,别让人看见。”
谨慎,总无大错。
午后,春桃回来了,带回了所需的药材,脸色有些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摒退旁人,春桃才小声回禀:“小姐,事情办妥了。小翠她娘住在雀儿胡同最里头的大杂院里,病着,见到银子和簪子,千恩万谢。奴婢悄悄问了,小翠她爹以前是跑西南货的脚夫,后来伤了腿,家里才困顿的。她说雀儿胡同尾巴上,确实有个不起眼的‘百草轩’,掌柜的是个跛脚老头,据说年轻时在南疆待过,偶尔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但不多,也不张扬。”
百草轩?跛脚老头?南疆?
沈清辞记下了这个名字。“可有人注意你?”
“奴婢很小心,买药时去了好几家,问价还价,才去的雀儿胡同。给小翠娘东西时,也只说是远房亲戚托顺路带的,没提小姐。”
“做得很好。”沈清辞赞许道,春桃经过这几日,明显机警了许多。
“还有,”春桃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灰褐色、夹杂着未燃尽叶片的药渣,“这是奴婢在咱们原来院子后头的灰堆里,偷偷扒拉出来的。看颜色,像是前几日倒掉的药渣,奴婢就包了点回来。”

沈清辞眼神一凝。她接过纸包,凑近仔细分辨。药渣已经干涸腐败,气味混杂,但她还是敏锐地从其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与那日汤药中相似的甜腥气,以及另一种微涩的草木灰烬味道。
她将药渣摊在桌上,用银簪一点点拨开,仔细查看。
“这是……‘马钱子’的残壳?还有‘乌头’的根茎碎末?”她认出了几样具有毒性、但也可入药(需严格炮制和控制剂量)的药材痕迹。“混在治疗风寒的寻常药材里……好隐晦的手法。”若长期服用,会逐渐损伤神经和脏器,表面看就像是体弱多病,缠绵病榻。
看来,在她穿越来之前,原主可能就已经被下了不止一次毒了。只是剂量很轻,加上原主体质尚可,才没立刻要命。那日落水受惊受寒,成了催化剂,才让原主一命呜呼。
而下毒者,恐怕不止林婉如。这种需要一定药理知识才能把握的分寸,会不会有懂医的人参与?比如……府里常来往的某位大夫?
“春桃,我落水前,府里常请的是哪位大夫?”
“回小姐,是保和堂的孙大夫。夫人和大小姐有个头疼脑热,也常请他。”
孙大夫?沈清辞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将药渣重新包好,藏了起来。这是线索,也是证据。
傍晚时分,桂嬷嬷过来传话,说老夫人晚间想喝她上次提过的“百合山药羹”,小厨房做不好,问沈清辞可否得空去指点一下。
沈清辞欣然应允。这是老夫人给她在松寿堂内进一步树立威信、接触更多人的机会。
在小厨房,她一边指点厨娘如何将山药碾得细腻,百合炖得软糯清甜,一边似不经意地与她们闲聊,问些府里的旧事、各房喜好。厨娘们见这位三小姐态度随和,又有老夫人看重,倒也愿意说上几句。
从她们零碎的言语中,沈清辞拼凑出一些信息:老爷沈尚书近年来愈发忙碌,常歇在外书房;夫人林婉如对下人赏罚分明,但私下颇为严厉;大小姐沈明月骄纵,但对身边的大丫鬟红袖极其信任;红袖家里原是府里的家生奴,老子娘都在庄子上,但红袖自己很得脸,时常出府替大小姐办事……
红袖能自由出府?这倒是个便利。沈清辞默默记下。
回去时,路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垂花门附近,她隐约听到门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低低的交谈。
“……王爷,此处风大,您还是……”
“无妨,旧疾罢了。沈尚书这边,你再多留意……”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很快便远去了。
王爷?哪个王爷?来拜访父亲?沈清辞心中一动,但并未停留,快步回了暖阁。
夜深人静。
沈清辞确认春桃已睡熟,自己却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旧衣,将头发紧紧挽起,用布包住。她将白日里准备的几样小东西——一小包蒙汗药(用草药简单配制的,效果不强,但足以让人昏睡片刻)、一截铁丝、一根短小的蜡烛——贴身藏好。
她要去探一探那个叫“百草轩”的药铺,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接近沈尚书的外书房附近。
并非莽撞,而是计算过风险。老夫人安寝后,松寿堂守卫会放松些。她对府中地形已有大致了解,避开主要路径和巡夜婆子集中的地方,并非不可能。而且,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信息来源,不能总依赖春桃和小翠这样的外围。
轻轻推开后窗,冷风灌入。她身手不算矫健,但足够冷静灵活,借助窗沿和墙角的凸起,悄无声息地落到院中,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避开灯火,沿着僻静的小径,朝靠近西侧角门的方向摸去。那里离雀儿胡同最近,也是下人和杂役常出入的地方,相对容易混出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一片竹林,接近一段矮墙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
是巡夜的婆子!两人一组,正朝这边走来。
沈清辞心头一紧,迅速环顾四周。竹林太稀疏,无处藏身。旁边是一个闲置的、堆放旧物的院落,院门虚掩。她来不及多想,闪身躲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近。
“这大冷天的,真遭罪……”
“少抱怨,仔细着点。夫人说了,这几日府里不太平,让咱们多留神。”
“能有啥不太平?莫非进了贼?”
“谁知道呢……哎,你听说没,前头书房那边,好像丢了点东西,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声音随着脚步声慢慢远去。
沈清辞贴在门后,屏住呼吸。书房丢了东西?沈尚书发火?丢了什么?
待外面彻底安静,她才轻轻松了口气,准备离开这个废弃小院。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里,那间黑黢黢的旧屋窗下,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像是……瓷器碎片?还是玻璃?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积雪覆盖下,那是一块被打碎的瓷片,边缘锋利,花纹……有些眼熟。她蹲下身,拂开周围的雪和枯叶,又发现了几块类似的碎片,还有一小截烧焦的、似乎是什么织物边缘的东西。
这花纹……她努力回忆。好像在原主极其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生母林姨娘有一个宝贝的白底青花瓷瓶,后来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原主问起,林姨娘只说是失手打碎了。
会是这个吗?为什么会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还和烧焦的东西在一起?
她正想捡起一片碎瓷仔细看看,突然,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风声从脑后袭来!
有人!
沈清辞汗毛倒竖,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滚,同时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那包药粉向后撒去!
“唔!”一声极低的闷哼。
借着雪地微光,沈清辞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蒙着面,似乎被药粉呛到,动作滞了一瞬。但对方反应极快,立刻闭气,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扑来,手指直取她颈间!
速度太快,力量悬殊,她根本避不开!
就在那冰冷的手指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那人却突然硬生生顿住了动作。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清辞因翻滚而滑落衣袖、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腕上。
那里,正戴着那只刻有神秘符号的银镯。
蒙面人的眼神骤然一变,凌厉的杀气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探究取代。他死死地盯着那只镯子,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沈清辞趁机猛地向后又退了几步,背靠冰冷的墙壁,手中紧握银簪,心脏狂跳。
两人在雪夜废弃的小院里,无声对峙。
蒙面人缓缓收回手,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和镯子之间游移,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下一刻,他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惊魂未定的沈清辞,和手腕上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银镯。
他认识这只镯子?
他是什么人?
是敌?还是……

![锦衣风华:法医王妃的复仇手册小说章节试读_[沈清辞春桃]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9c151aef21b357ce5dc097ea139bd6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