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寅时,是夜最深、天最暗的时刻,油麻地的霓虹早已熄了大半,只有堂口的灯笼和巷口的马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上的路障、沙袋,也映着和联胜兄弟们紧绷的脸。
阿烈守在侧门老巷口,十五个小弟分作三队,哨探伏在巷弄岔口的阴影里,手指扣着腰间的刀棍,连呼吸都放轻。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手里攥着忠伯送的短刀,刀身抵着掌心,微凉的触感压下心底的一丝躁动。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老藤的簌簌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却更衬得这夜的肃杀。
他抬眼望了望堂口正门的方向,黑黢黢的巷弄尽头,能看到阿龙的身影立在灯笼下,像一尊铁塔,三十个红棍营兄弟列着队,手里的钢管、砍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那是和联胜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硬的一道骨头。
肥坤带着人守在商户街,挨家挨户检查门窗,又在街口堆了重重沙袋,远远望去,像一道矮墙,将百姓的安危护在身后。
离寅时还有一刻,阿烈的指尖忽然触到一丝湿意——起雾了。油麻地的晨雾来得又急又浓,瞬间漫过巷弄,能见度不足三丈,哨探从阴影里探出头,朝阿烈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阿烈却皱了眉,雾大,是守方的劣势,东星的人藏在雾里,摸过来都察觉不到。
他低声对身边的小弟道:“把马灯往巷口挪,每隔两步点一个,雾再大,也得看清三尺内的动静!遇着动静先喊,别贸然冲,抱团守着!”
小弟们应声照做,昏黄的马灯沿着巷口排开,在雾里晕出一圈圈光,像串起的星子,勉强划开了眼前的混沌。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哨声划破晨雾,从正门方向传来——是和联胜的警哨,东星的人到了!
紧接着,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瞬间炸开,像惊雷在油麻地的上空炸响,原本死寂的夜,瞬间被血与火撕裂。阿烈的心猛地一沉,侧耳听着,正门的喊杀声越来越烈,夹杂着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阿龙的怒吼,他知道,正面的仗,已经打红了眼。
“烈哥!巷尾有动静!”
哨探的喊声从雾里传来,带着急促。阿烈瞬间握紧短刀,抬眼望去,雾里隐约晃过几道红色的影子,是东星的劲装!果然,东星的人真的从侧门老巷偷袭了,骆驼心思歹毒,正面强攻牵制主力,侧门偷袭想抄后路,一旦侧门破了,堂口腹背受敌,百姓的后路也会被堵死。
“兄弟们,守好巷口!别让他们过来!”
阿烈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短刀划破晨雾,带着冷风。雾里的东星小弟约有二十个,个个手里挥着开山刀,红着眼扑过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是东星的小头目,人称“刀疤强”,手底下有几分功夫,最是擅长偷袭。
刀疤强见阿烈年纪轻,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挥着开山刀就朝他头顶劈来,刀风带着狠劲,想一刀劈了这个毛头小子。阿烈早有防备,身形一矮,躲过刀锋,顺势贴着刀疤强的身子滑过,短刀反手一划,精准地划在他的胳膊上,鲜血瞬间飙出,染红了他的红色劲装。
刀疤强疼得怒吼一声,转身又砍,阿烈却不跟他硬拼,借着巷弄的狭窄,身形灵活地穿梭在雾里,东星的人多,却在窄巷里展不开,只能一个个上,反倒被和联胜的兄弟们抱团收拾。
阿烈的十五个小弟,都是油麻地的年轻后生,跟着阿烈练了些日子,虽不如红棍营的兄弟能打,却个个悍勇,守着马灯照出的三尺地界,背靠背站着,钢管砸、短刀刺,遇着东星的人冲过来,就抱团撞回去,雾里的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露水,黏腻滑脚。
阿烈一刀撂倒一个东星小弟,余光瞥见一个小弟被刀疤强的手下按在地上,开山刀正要往他胸口砍,他心头一急,将短刀朝那汉子甩去,短刀擦着汉子的耳朵飞过,钉在旁边的砖墙上,汉子吓了一跳,动作顿了一瞬,那小弟趁机翻身,一棍砸在汉子的头上,汉子当场昏了过去。
阿烈冲过去,拔出砖墙上的短刀,擦了擦刀上的血,对那小弟道:“撑住!侧门一破,油麻地就完了!”
小弟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点了点头,抄起钢管又冲了上去。
雾越来越浓,马灯的光越来越暗,巷口的血越积越多,阿烈的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不算深,却疼得钻心,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刀把上,滑腻腻的。他咬着牙,没管伤口,眼里只有雾里的红色影子,短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必死的决绝——他守的不是巷口,是油麻地的后路,是百姓的活路,是忠伯和兄弟们的托付,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刀疤强看着手下的人一个个倒下,眼底的轻蔑变成了焦躁,他知道,侧门的偷袭拖得越久,正面的仗越不利,骆驼那边怕是撑不住了。他红了眼,挥着开山刀朝阿烈扑来,招招致命,想拼死撕开一道口子。
“小子,找死!”
刀疤强的开山刀劈向阿烈的小腹,阿烈侧身躲开,却被他的手肘狠狠撞在胸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踉跄后退,撞在砖墙上,后背的疼让他眼前一黑。刀疤强趁机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腿上,开山刀抵着他的脖颈,狞笑道:“毛头小子,还敢跟老子斗?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巷口,给东星的兄弟们祭刀!”
脖颈抵着冰冷的刀锋,阿烈却没慌,眼底的冷意更甚,他看着刀疤强狰狞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刀疤强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烈的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雾里窜出,钢管狠狠砸在刀疤强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他当场昏了过去,开山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守在巷口的小弟,见阿烈遇险,拼着命冲了过来。
阿烈推开昏死的刀疤强,撑着墙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捡起短刀,沉声道:“还有气的,全撂倒!别留活口,放一个过去,就是祸害!”
兄弟们齐声应和,剩下的东星小弟见领头的昏了,早已没了斗志,想转身跑,却被和联胜的兄弟们堵在巷子里,一个个撂倒在地,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折了腿,再也爬不起来。
侧门的偷袭,被硬生生打退了。
阿烈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口的疼一阵阵袭来,却觉得心里松了口气。他抬头望向正门的方向,喊杀声似乎弱了些,雾里隐约传来陈浩南的声音,是洪兴的人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雾里传来阿龙的怒吼:“骆驼的杂碎,跑什么!有种跟老子拼到底!”
紧接着,喊杀声朝着屯门的方向退去,东星的人,败了。
晨雾渐渐散了,寅时的最后一刻,天蒙蒙亮了,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洒在油麻地的巷弄里。
阿烈站在侧门的巷口,看着满地的血渍、刀棍,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东星小弟,心里五味杂陈。身边的小弟们也都挂了彩,却个个扬着下巴,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肥坤带着人从商户街赶来,看到巷口的景象,松了口气,快步走到阿烈面前,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和嘴角的血,皱着眉道:“烈仔,你怎么样?赶紧去诊所处理伤口!”
阿烈摇了摇头,看向正门的方向,道:“先别管我,去看看正门的兄弟,看看百姓有没有事。”
肥坤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
阿烈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走向正门,脚下的青石板沾着血,走起来有些滑。正门的巷口,比侧门更狼藉,满地都是钢管、砍刀,还有东星的红色劲装,和联胜的兄弟们也都挂了彩,却依旧列着队,站在阿龙身边,个个眼神坚定。
阿龙的脸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却依旧站得笔直,看到阿烈走来,他抬手拍了拍阿烈的肩膀,力道很重,却带着赞许:“烈仔,好样的,侧门守得好!”
陈浩南站在一旁,手里的双节棍还沾着血,嘴角挂着笑,看向阿烈,眼底带着欣赏:“这位就是阿烈吧?年纪轻轻,倒是个硬骨头,骆驼的偷袭,栽在你手里,不冤。”
阿烈对着陈浩南抱了抱拳,道:“多谢陈哥带兄弟守交界口,不然我们腹背受敌,怕是撑不住。”
“江湖规矩,联手守土,分内之事。”陈浩南笑了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骆驼带着残兵跑回屯门了,短时间内,怕是不敢再动油麻地的心思。不过这老东西记仇,迟早还会来寻仇,你们还是要多提防。”
忠伯也从堂口走了出来,他站在关公像的灯笼下,看着眼前的兄弟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却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对着所有人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重过千钧。
和联胜的兄弟们,齐齐躬身回礼,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忠伯!”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洒下来,落在油麻地的巷弄里,落在血渍上,落在兄弟们挂着彩却依旧坚定的脸上。商户街的门,渐渐开了,李伯、张婶、陈伯……油麻地的百姓走出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挂着彩的和联胜兄弟们,眼里满是感激。
陈伯端着热茶走过来,递给阿烈一杯,热茶暖着手,也暖着心。阿烈喝了一口,抬头看向油麻地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暖,巷弄里的老藤上,挂着几滴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场寅时血战,和联胜赢了,油麻地守住了。
可阿烈知道,这只是开始,骆驼跑回了屯门,东星的仇,迟早要算,港城的江湖,从来没有真正的太平。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他手里有刀,身边有兄弟,心里有规矩,有要守的地界,有要护的百姓,还有油麻地这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往后的路,不管多险,多难,他都会和兄弟们一起,拼下去,守下去,守着和联胜的规矩,守着油麻地的烟火,守着这一方天地的安稳。
血与火的江湖里,总要有这样一群人,提着刀,守着心,护着人间的烟火。
而阿烈,就是其中一个。
屯门的东星堂口,骆驼捂着胸口的伤,看着逃回来的残兵,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喷在地上,染红了青石板。他看着油麻地的方向,眼底满是怨毒和狠戾,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阿烈,忠伯,和联胜……老子不把你们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港城的江湖,风又起了。
而油麻地的巷口,阿烈磨亮了短刀,立在阳光下,等着下一场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