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明瞧见母亲这般神色,嘴角也噙着笑意:“妈,这是托战友的福。
人家原先备下的份额,看我急用,便让了些给我。
您掂掂,这肉少说也有三斤重。”
他说话间,手上没闲着,将绑在自行车后架的布袋一个个解开,声音里透着些微的得意:“不单是肉,还有只鸡。
米面各十斤,鸡蛋也凑了两斤。”
这话钻进贾章氏耳朵里,她只觉得满心窝子都暖洋洋的,扭过头就朝灶间方向扬声道:“淮茹!别在里头拾掇了,出来搭把手,帮你大伯把东西归置进去!”
厨房里的秦怀茹早将外头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晓得贾东明带回了好大一块肉,她心里猫抓似的,却又不敢贸然探头。
此刻婆婆唤她,连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快步走出来。
看见地上那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声音放得轻轻的:“大伯,您怎么置办了这许多?”
贾章氏斜睨她一眼,眉梢挂起几分神气:“那是我儿子能耐!你快些收拾妥当了,回趟屋,拿两棵白菜过来。
今儿晚上,咱们一家人包饺子。”
贾东明接过话:“妈,白菜搁在哪儿?我去取,顺道把行李也搬回来。”
“行李早让淮茹搬你屋里去了,”
贾章氏摆摆手,“你先回屋拾掇拾掇,等着吃晚饭便是。”
“不碍事,”
贾东明仍道,“先把白菜拿来,回头再收拾也不迟。”
贾章氏便朝厨房方向指了指:“就在里头那旧柜子里,一开门就瞧见了。”
贾东明依言进了贾家灶间。
那旧柜子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刚取出两棵青白结实的大白菜,正要转身,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孩子雀跃的喊叫:“奶奶!我回来啦!”
那声音下一秒骤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惊叫:“有贼!快来人!抓贼啊!”
贾东明心里立刻明了——这准是他那尚未谋面的侄子,后来得了“盗圣”
浑号的小子,棒耿。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不过是来拿两棵白菜,倒被这孩子当作了撬门入户的歹人。
“棒耿!那是你大伯,不是贼!”
院子里正做着针线活的一大妈听见动静,赶忙抬高声音提醒。
在侧院盯着秦怀茹干活的贾章氏闻声,急火火地跑了出来,脸上罩着一层怒意:“乖孙!贼在哪儿?快指给奶奶看!”
一大妈忙不迭上前拉住她:“老嫂子别急,不是贼——是你家棒耿眼生,错把东明当成外人了!”
贾章氏这才恍然,抬眼看见抱着白菜从屋里走出来的贾东明,连忙拽过孙子的手:“棒耿,快叫大伯!这是你爹的亲兄弟,哪是什么贼骨头。”
棒耿仰起脸,盯着那张与父亲隐约有几分相像的面孔,困惑地偏了偏脑袋:“奶奶,我怎么从没听你们说过,还有个大伯?”

贾章氏轻轻抚了抚孙子的头发,声气软和下来:“你大伯早年就去参军了,那会儿你还没来到这世上呢,自然不认得。”
贾东旭才走不久,现下的棒耿还没被祖母惯出后来的脾性。
他眨了眨眼,孩童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落在贾东明脸上:“大伯,奶奶说您很早就当兵去了,是真的吗?”
贾东明迎上那双清亮亮的、还带着点崇拜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那眼底的光,干干净净的,还没染上别的杂色。
他蹲下身,视线与棒耿齐平,笑了笑:“奶奶说得不错。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扛上枪了。”
“十岁就扛枪了?”
棒耿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那您跟敌人打过仗吗?能给我讲讲不?”
“自然能讲。”
贾东明站起身,指了指桌上刚放下的那块肉,“不过今儿大伯买了肉,晚上咱们包饺子吃。
等饺子下了锅,咱们边吃边讲,成不成?”
“吃肉饺子”
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棒耿立刻把故事暂且抛到脑后,欢喜得在原地打了个转:“吃饺子!今儿晚上有饺子吃啦!”
跟着贾东明往小院走时,棒耿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祖母的衣角:“奶奶,这儿从前不是薛工家住着吗?怎么变成大伯的了?”
贾章氏腰杆子挺直了些,话音里透着一股子得意:“你大伯如今是厂里的保卫科长了,这院子是厂里头分给他的——往后啊,就是咱们贾家的地方了。”
贾家原本只得一间屋,棒耿一直跟着奶奶睡。
父亲走后,奶奶和母亲挤一张床,他才自个儿占了奶奶那张旧铺。
此刻听说这一整个院子都将归了自家,孩子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那……我能搬过来住吗?我想要一间自己的屋子!”
贾章氏素来对孙子有求必应,不假思索便点头道:“成,我的乖孙想挪地方就挪。
明儿就让你娘给你拾掇出一间——”
“妈!”
秦怀茹在厨房里听见,声音急切地截断了话头。
她撂下切菜的刀走出来,眉心微微拧着,“这屋子是厂里分给大哥住的,棒耿哪能想搬就搬?您别随口答应孩子。”
婆婆这般不过脑子的承诺,贾东明并不意外。
倒是秦怀茹这及时的拦阻,让他不由朝这位弟媳多瞧了一眼。
他将手里那棵白菜放在桌上,对秦怀茹温然一笑:“弟妹,棒耿也大了,总挤在一处确实不便。
我这儿空屋子多,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你便挑一间替他收拾出来罢。”
棒耿原本耷拉下去的小脸霎时亮了起来,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梁:“我能住新屋子啦!我有自个儿的房间啦!”
贾东明见孩子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面色却忽然一整,肃然道:“棒耿,你想住这儿,伯父不拦着。
可咱们得先把话说明白——去了学堂须得一心读书。
若是叫我瞧见你敷衍了事,那便只好请你回原先的屋子去了。”
若是从前,棒耿听了这话多半要扭着脖子不依。
可如今他尚未被祖母惯出那些脾性,满心只想独占一间房,立刻挺起小胸脯保证:“大伯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
贾东明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棒耿的脑袋,声音转温:“光是认真还不够。
你得考进班里前十名。
若能办到,我便奖你五毛钱。
若是得了第九,赏钱翻倍,以此类推。”
棒耿眼睛倏地亮了,嗓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雀跃:“大伯,这话可当真?考进前十真能给钱?”
贾东明瞧着他那张满是期盼的小脸,斩钉截铁道:“贾家的男儿,说话落地有声。
你做到,我便给。”
**“哥哥,吃糖!”
小铛攥着颗大白兔奶糖,摇摇晃晃跑到棒耿跟前,软软地递过去。
棒耿盯着糖纸眼睛发亮,本能地就要伸手,余光却瞥见贾东明正立在一旁。
那只伸到半途的手顿时僵住了,他喉结动了动,偏过头对小铛说:“哥不吃,小铛自己吃罢。”
小铛却执拗地将糖塞进他手心,细声细气地说:“哥哥吃,小铛还有呢。”
贾东明瞧着棒耿一边咽口水一边推拒的模样,既觉好笑又感欣慰,心里对这孩子悄然改观几分。
见奶糖已到了棒耿手里,他便笑道:“妹妹给的,便收着罢。
往后你自己得了好吃的,也要记得分给妹妹。”
棒耿这才高高兴兴接过糖,对小铛说:“谢谢小铛!等哥有好东西,一定留给你。”
贾章氏看着孙儿孙女这般光景,脸上漾开骄傲的笑纹,夸道:“我家棒耿就是懂事,晓得让着……让着妹妹。”
贾东明听见她险些又脱口而出那三个字,心知要扭转母亲的心思并非易事。
目光掠过正津津有味吃糖的两个孩子,他转向母亲问道:“妈,我走失那些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一问勾起了旧事。
那些尘封的岁月重新翻涌而来,贾章氏脸上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痛楚。
“东明啊,你不见之后,我跟你爹没日没夜寻了半个多月,连城外乱坟岗都翻遍了……”
“后来你爹进了娄家轧钢厂做工,咱们才从院里租的偏屋挪到如今这处。
可你爹心里始终坠着块石头,五二年出了工伤,人就那么走了。”
“你爹走后,东旭顶了他的缺进轧钢厂当学徒,拜了院里易忠海做师傅。”
“易忠海那老……那人,盘算着让东旭给他养老,教手艺时一边压着他的工级不让升,一边又时不时给咱家送点小恩小惠。
到头来东旭走的时候,也才是个……钳工。”
“妈,既然易忠海存心不教真本事,东旭怎不另寻个师傅呢?”
贾东明对易忠海的为人再清楚不过,却未料到母亲对此间曲折竟也心如明镜,不由追问道。
贾章氏听见儿子问起往事,那段孤儿寡母在院中挣扎的岁月便浮上心头。
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积年的怨气:“东明,你爹走得早,就剩我带着东旭在这院里苦熬。
若不寻个倚仗,我们娘俩怕是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那易忠海不仅在这院子里有头有脸,更是厂里屈指可数的八级师傅。
东旭就算真有心思换个师父,车间里又有谁敢接这烫手山芋?提起这桩事,贾章氏的五官便拧作了一团,声音里透出冰碴子似的寒意:“我那时就想,他既然存了这份心思,指望东旭日后给他送终,那我们何不顺水推舟?他一个月九十九块薪水,院里还占着两间屋子。
待他老得动弹不得,我自有手段将那些钱和房子都攥进手里,再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她脸上那股阴狠的神色慢慢淡了,转而泛上一层近乎亢奋的红晕,伸手紧紧握住贾东明的手腕:“东明啊,你大哥走了之后,咱们这一家子——两个寡妇拖着三个娃娃,多少个晚上都睁着眼到天亮,生怕又有人欺到门上来。
我只好装成个泼妇,对淮茹不是斥责就是打骂。
院里谁敢打咱们家的主意,我就去谁屋里闹个鸡犬不宁,没理也要搅出三尺浪来。”
“如今可好了……你回来了。”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往后妈再也不用整日提防着被人算计,担心这孤儿寡母的门户被人看轻。
妈跟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在院里生是非,绝不给你脸上抹黑。”
这四合院里的旧事,傻柱曾对贾家倾尽所有,末了却落得个风雪夜倒毙街头的结局。
贾东明从前总想不明白,棒耿那孩子怎么就养出了一副凉薄的脾性,对傻柱多年的照拂视若无睹。
直到此刻听完母亲这一席话,他才骤然醒悟——那种子,原来早在贾章氏身上便埋下了。
母子俩话头正热,院门口传来旧自行车吱呀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