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不在皇城,而在长安东北角的永兴坊内。
车驾穿过宵禁后寂静的街巷,金吾卫见青盖朱轮与永宁公主的鱼符,无声放行。陆明轩跟在车旁,借着檐角灯笼的微光,打量这座宅邸。
门楣高阔,却无奢华装饰,只悬一块黑底金字的“敕造永宁第”匾额。门前两尊石狻猊,左前爪俱向上抬起三寸——这是太宗朝平阳昭公主府旧制,寓“不恃爪牙之利”。陆明轩心中一动,或许这位公主,怕不只是个受宠的娇女。
碧桃被直接抬入西侧一处独立院落。早有侍女备好热水、素绢、各色瓷瓶罐钵。一个身着深青圆领袍、头戴镂空幞头的中年女子迎上来,面白微胖,眉眼细长,朝公主行礼:“殿下。”
“孙司药,人交给你。”永宁公主褪下沾血的外帔,露出杏子红绫襦裙,腰肢纤细,上身曲线玲珑,不失丰满,“这位陆郎君,”她有意无意地瞥了陆明轩一眼,“从旁协助。碧桃若有不测,拿他抵命。”
语气轻描淡写,像说今夜月色尚可。
孙司药应是宫中药局的女官,闻言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陆明轩粗布衣袍上的血污,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屋内烛火通明。碧桃被安置在铺了素绢的竹榻上,脸色已从死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陆明轩心中一沉——伤口感染来得太快。
“伤口虽经我处理过,血管已结扎。”他快速道,“但需立刻清洗换药,观察伤口是否化脓。”
孙司药不答,径自上前揭开临时包扎。看见伤口缝线时,她指尖顿了顿:“此缝合手法……非太医署所传。”
“这岭南土法。”陆明轩面不改色答道,“以桑皮线缝合皮肉,愈后疤痕浅。”
这倒不是虚言。他用的虽是普通丝线,但桑皮线确实在唐代已有应用,孙司药应当听过。
孙司药不再多问,取银刀剔开缝线一角探查。脓血渗出,伴着一股微甜腥气。她面色陡变道:“败血成疽!”
陆明凑近细看,伤口深处果然有黄白色腐肉,边缘组织呈暗紫色——典型的厌氧菌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等于死刑。
“快取酒来,越烈越好。”他沉声道。
永宁公主不知何时已坐在窗边的月牙凳上,手里把玩着那个Zippo打火机,一开一合,火苗明灭。“府中有剑南烧春,够烈否?”
“最好。”陆明轩顾不上礼仪,接过侍女捧来的酒坛,拍开泥封,浓烈酒气扑鼻。他将酒液倾入铜盆,又把小刀、银针尽数浸入。接着,竟直接捧酒冲洗伤口。
“你——”孙司药欲阻。
“酒可杀邪毒。”陆明轩手上不停,“岭南瘴疠之地,凡外伤皆以烈酒冲洗,可防溃烂。”他其实知道这浓度远不够消毒,但酒精挥发能带走部分细菌,总比清水强。
碧桃在剧痛中抽搐,两个侍女用力按住。陆明轩额角渗出细汗,用银刀一点点刮除腐肉。动作必须精准,稍深即伤血管,前功尽弃。
“孙司药,”永宁公主忽然站在身后开口,“你看此法,与《刘涓子鬼遗方》所载‘刮骨疗毒’,孰优?”
孙司药沉默片刻:“《鬼遗方》多用丹药外敷,此则以酒为媒,剜疮清源。臣……未曾见过。”
“那就是有用。”公主合上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陆明轩,碧桃若活,我许你三个恩赏。一,免你杂役贱籍。二,荐你入太医署习学。三……”她顿了顿,“许你开口,向我讨一件宝物。”
陆明轩手中银刀未停歇,接过话:“殿下,此刻我只想讨一盏明灯。”
烛台立刻被移近。
腐肉剔净,露出新鲜血肉。陆明轩松了半口气,却不敢怠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纱布,所藏已所剩无几,浸泡在烧春中,拧半干,填入伤口深处——这是简易的引流条。
“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纱布,务必以酒浸透。”他对孙司药交代,“若她发热,用凉水擦拭四肢心口。若能进食,多喂肉糜羹汤。”
孙司药默默记下,忽然问:“那药粉……可否还有?”
陆明轩摇头:“最后一剂已用。”见对方神色凝重,他又补充,“但有一种替代之法:取青霉之物——就是食物上生的绿毛,收集其下清液,以净绢过滤,滴入伤口。或可抑制邪毒。”
这是他能想到最接近青霉素的方法。虽然纯度、剂量全无保障,但至少有个盼头。
孙司药瞳孔微缩,欲言又止。永宁公主却轻笑一声:“以霉治毒?有意思。孙司药,照做。”
“殿下,此物污秽……”
“碧桃的命要紧,还是你的医理要紧?”公主语气转冷。
孙司药躬身:“臣遵命。”
处理完毕,已是子夜。陆明轩洗净双手,才觉浑身虚脱,胃部因饥饿而痉挛。他一天只吃了半个胡饼。
“随我来。”永宁公主起身,朝外走去。
陆明轩迟疑一瞬,跟上。
穿过两道回廊,竟是府中厨房所在。此时厨役早已歇下,只有守夜的老妪在灶边打盹。公主径自走到食橱前,竟亲手取出一盘冷掉的雕胡饭、半只荷叶鸡,又提了一壶浆水,放在粗木桌上。
“吃吧!”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依旧把玩着打火机,“吃饱了,我有话问。”
陆明轩不再客气,风卷残云。食物下肚,精神稍振,他才察觉公主一直在观察自己,目光清明,眼波流动,又如一把解剖刀,似要剥开皮肉,直见脏腑。
“你不是岭南人。”她忽然道,“你的官话,有长安西市的口音,却又掺杂着极古怪的用词——‘血管’、‘感染’、‘消毒’。太医署的博士们说不出这些词。”
陆明轩咀嚼的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你不必现在答我。”公主将打火机推到他面前,“此物,机关精妙,非中原工艺。火石藏于何处?这油脂为何不凝?还有这匣子,”她指尖轻叩铁盒,“触手生凉,光滑如镜,是何金属所铸?”
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陆明轩终放下筷子,打量着眼前的千年前的,只有在古书,或电视里才出现的永宁公主,瓜子脸,皮肤白润,但少点血色,双眼皮,眼珠黑亮灵动,眉毛细,弯如柳,唇红齿白,眼梢带俏,浑透着鲜,是个标准美女。
“殿下,若我说,我师从一位海外异人,所学与中土迥异,您信吗?”
“海外?”公主似是不信,挑眉道:"新罗?倭国?还是波斯大食?”
“更远。”陆明轩迎上她的目光,“远到无人知其名号,所学也非医道一门,而是究天人之理,通万物之变。”
这话说得玄乎,却留了余地。
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一笑,眉眼间的锐气稍敛,竟露出几分少女的狡黠与妩媚:“好。那我再问你一事——你处理碧桃伤口时,可否察觉异样?”
陆明轩心中一凛:“伤口染毒太快,有点不合常理。”
“不是这个。”公主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那块陶片,你可曾仔细看了?”
陆明轩才回忆起。当时情况紧急,只觉陶片边缘锋利,扎得极深……
“陶片内侧,”公主声音更轻,“有暗红色纹路,似朱砂所绘,遇血不化。”
陆明轩背脊生寒:“殿下的意思是……”
“碧桃不是意外受伤。”公主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不应有的冷峻,“有人要她死,或者,是要借她的死,给我一个警告。”她顿了顿,“太医署的人来时,你会见到他们。记住,只说外伤,不提毒物。”
“为何?”
“因为下毒的人,”公主指尖轻点桌面,“可能就在太医署。”
窗外传来梆子声响,已三更天了。

永宁公主起身:“今夜你宿在外院厢房。明日,太医署会有人来‘查验’你的医术。若过关,你可留下。若不过……”她走到门边,回头瞥他一眼,“你那海外异人的故事,就得说给阎王听了。”
她推门离去,红裙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轩独坐在厨房里,看着桌上那枚Zippo打火机,火苗在瞳孔中跳跃。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段记载:“天宝十载秋,永宁公主侍女暴卒,公主闭门三日,后请旨出居道观……”
史书一笔,背后竟是如此暗流汹涌。
他收起打火机,将最后一口浆水饮尽。浆水微酸,带着粟米发酵后的气息,像极了这个时代——表面醇厚,内里已开始变质。
而他能闻见这变质的,不只是浆水。
或许还有这座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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