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王家祖祠前的演武场上。
初春的寒意还未散尽,风刮过光秃秃的演武场边几棵老榆树,呜呜咽咽。场边稀稀拉拉围着些人,多是王家年轻一辈,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场中唯一站着的那个人影,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嘲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王腾就站在场中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短打,样式是最普通的王家旁系子弟服,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身形在一众开始习武练气的同龄人中,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偏淡,只有一双眼,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周围任何一点嘈杂的光影。
就在刚才,族中年终小比的最后一项——基础拳力测试,他全力一拳,砸在那块斑驳的测力黑石上。
黑石沉寂了片刻,石面中央,一点微弱的白光极其不情愿地亮起,挣扎着,勾勒出一个扭曲模糊的图案,边缘甚至有些涣散。负责记录的执事皱着眉头,凑近了仔细辨认,才用毫无波澜的调子高声宣布:“王腾,闻道期,三重。”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
短暂的静默后,“轰”地一声,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闻道三重?我没听错吧?去年小比他好像就是闻道三重?”
“何止去年!前年,大前年,王腾表哥‘稳’得很,一直是闻道三重,雷打不动!”
“啧啧,入门修炼八年了吧?还在闻道期打转,连开光期的门槛都摸不着,这资质……真是‘旷古烁今’。”
“嘿,你们懂什么?我听说啊,人家心思不在这儿,说不定正琢磨着怎么讨柳家大小姐欢心呢!”
“欢心?柳家那位可是开光七重的天才,据说都快摸到灵智期的边了!这次柳家来人,我看悬……”
“嘘!小声点,正主儿听着呢!”
那些声音或高或低,或尖或沉,像无数细密的针,无差别地扎过来。王腾却像是没听见。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讥诮的脸庞,最后落在演武场边缘,那几株萧瑟的老树上。前世,类似的场景他经历过太多,背叛、围攻、绝境……比这恶毒千倍万倍的目光和言语,他都曾一一碾碎。眼下这些,不过是蝼蚁鼓噪,连让他心湖起一丝涟漪都做不到。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注定会来的“消息”,或者说,羞辱。
父亲王战,站在祠堂高高的台阶上,须发微张,一双虎目死死瞪着场中那些窃窃私语的子弟,胸膛起伏。他是现任王家族长,年轻时也曾是青石镇方圆百里内叫得上号的人物,一身修为卡在灵智期巅峰多年,脾气火爆刚直。此刻,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一跺脚,坚硬的花岗岩台阶发出闷响。
“都给我闭嘴!”
吼声如雷,炸得场中瞬间一静。年轻子弟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议论,但眼神里的东西,却藏不住。
王战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场中央那道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眼神复杂无比。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有面对流言蜚语却无力辩驳的憋闷,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信。他大步走下台阶,来到王腾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王腾略显瘦削的肩上。
“腾儿,”王战的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别听他们胡咧咧!爹知道你心里有数!一时的沉寂算个屁!我儿王腾——”
他故意顿住,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躲闪的视线,然后一字一句,声震全场:
“——有大帝之姿!!”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喷了出来,随即引来一阵压抑的闷笑。连台阶上几位须发皆白、闭目养神的长老,嘴角都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王腾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这句话,他听了两辈子。前世,在他真正崛起、横扫八荒,被尊为“腾龙神王”之前,这句话是父亲庇护他的盾牌,也是外界嘲笑他父子俩最大的笑柄。后来,当他真的站在诸天之巅,回首往事,这句话却成了心中最柔软、也最酸楚的一根刺。
盾牌、笑柄、心刺。
如今重来,再听父亲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笃定吼出这句话,心中翻涌的滋味,复杂得连他自己也难以厘清。唯有那深藏眼底的一丝暖意,真实不虚。
大帝之姿?
王腾垂下眼帘,内视己身。经脉滞涩,窍穴淤堵,丹田空乏,灵力运转艰涩无比,稍微加速,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这具身体的天赋,确实差得离谱,闻道三重,几乎就是普通人通过粗浅锻炼能达到的极限了,再往上,需要引灵入体,贯通经络,没有天赋,寸步难行。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具堪称“修炼废体”的躯壳深处,胸膛正中,一点微不可查的冰凉气息,正缓缓盘旋。那气息微弱至极,若非王腾神识本质乃前世神王残魂,根本无从察觉。它形似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枚残破的符文核心,黯淡无光,死气沉沉,静静地悬在那里,与这具身体的衰败相得益彰。
逆时珠。
前世他意外所得,却未能完全炼化的神秘至宝。也正是它,在他被挚友偷袭、肉身崩灭、神魂即将溃散的最后一刻,裹挟着他一丝残破的神魂,逆转了时空长河,将他送回了这命运转折的起点——十六岁这年,青石镇王家,修为停滞在闻道三重,即将面临未婚妻上门退婚的少年身上。
前世的仇,要报。前世的憾,要补。前世未竟的路,今生要走到真正的尽头。
神王?那不过是起点。
“族长!族长!不好了!”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演武场,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打断了王腾的思绪,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柳……柳家!柳家来人了!已经到了大门外!是柳大小姐亲自来的,还……还跟着云岚宗的执事大人!”
哗!
刚刚被王战震慑下去的嘈杂,瞬间以更大的声势反弹回来。
“柳家大小姐?柳如烟?她真的来了?”
“云岚宗执事?天!那可是有玄灵期大能坐镇的仙道大宗!怎么会来我们这小地方?”
“还能为什么?退婚呗!带着云岚宗的大人物来,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王腾这次……脸可丢到姥姥家了。”
王战脸色瞬间铁青,拍在王腾肩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报信的家丁,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们现在何处?!”
“在……在前厅奉茶,大长老已经先去招呼了……”家丁吓得腿肚子发软。
王战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低头看向王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眼底深处一抹深深的无力与歉疚。“腾儿……”
王腾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眸,越发幽深。他轻轻将父亲的手从肩上拿下,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爹,”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哗,清晰地落入王战耳中,“该来的,总会来。我去看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步子,朝着前厅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背影在初春料峭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挺直的脊梁,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演武场上的议论声,在他身后汇成一片嗡嗡的海洋。同情、嘲笑、幸灾乐祸、好奇……种种目光粘在他的背上。
王腾一步一步走着,心神却沉入体内,沟通着那点沉寂的冰凉——逆时珠。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触碰上去。
冰凉。沉寂。如同万古玄冰。
没有反应。就像一块真正的顽石,镶嵌在他神魂与肉身的交界处。
王腾并不气馁。他知道,这件伴随他逆转时空的至宝,绝非凡物。前世得到它时已晚,且状态不对,未能窥其全貌。今生从头再来,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神王级的神魂本质,就是他最大的依仗。这废物体质是桎梏,也是最好的伪装。
前厅已在眼前。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听不真切,但气氛显然谈不上融洽。
王腾在门前停下脚步,略微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襟。然后,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厅内光线明亮。主位上空着,父亲王战显然还没过来。左侧客位首座,坐着一位身穿月白长裙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裙衫衬得她身姿初显婀娜,气质清冷中带着几分被精心呵护出的骄矜。正是柳家大小姐,王腾名义上的未婚妻,柳如烟。她微微扬着下巴,目光落在手中捧着的青瓷茶盏上,似乎对盏中舒展的茶叶,比对此间主人更感兴趣。
她身旁,坐着一位身着云纹锦袍的中年男子。男子面白无须,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梨花木的扶手,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疏淡与隐隐的不耐。气息内敛,但以王腾的眼力,一眼便看出,此人修为至少在灵虚期,甚至可能摸到了玄灵期的边缘。在青石镇这等地方,足以横着走。云岚宗执事,姓赵。
王家大长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赔着笑,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额头却隐隐见汗。
王腾的踏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柳如烟抬起眼,目光落在王腾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陈旧摆设,扫过他洗白的衣衫,平凡甚至稍显羸弱的身形,最后与他平静无波的黑眸对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羞惭、激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让柳如烟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适,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淡漠与决绝取代。
赵执事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评判,在王腾身上一转,便毫不在意地移开,嘴角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似笑非笑,那是看到蝼蚁般的漠然。
大长老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想要介绍:“腾儿来了,这位是……”
“不必了。”
清冷的女声打断了大长老的话。柳如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身,月白裙摆如水泻地。目光再次落在王腾脸上,这一次,清晰无误地表达了她的意图。
“王腾,”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厅内厅外隐约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心中也有数。”
她顿了顿,似乎想从王腾脸上看到诸如慌乱、乞求之类的情绪,可惜,依旧只有那该死的平静。
柳如烟心中那丝不适扩大了少许,但她很快压下,语气更加清晰冷澈,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我们之间的婚约,是祖辈酒后戏言,当不得真。如今你我道不同,勉强捆绑,于你于我,皆是负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木盒,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推向王腾的方向。
“这是一枚‘筑基丹’,虽只是凡品,但助你突破闻道期,踏入开光,应当不难。另有三瓶‘养气散’,足够你安稳修炼到开光中期。”
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以此,换你我一纸婚书,两清。”
“从此,你我嫁娶,各不相干。”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连门外隐约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门口,穿着旧衣的少年身上。
筑基丹!养气散!
对于青石镇绝大多数修炼者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资源!柳家大小姐,果然“厚道”!用这些,买断一桩不对等的婚约,在许多人看来,王家,尤其是王腾,简直是赚了!
大长老的脸色变幻,看着那木盒,喉头动了动,最终没敢开口。赵执事手指停止叩击,好整以暇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
柳如烟说完,便微微侧过身,不再看王腾,姿态表明,话已说尽,只等对方识相地接过“补偿”,了结此事。她甚至已经想好,待王腾接下丹药,她该如何不失礼节又足够疏离地告辞。云岚宗,那才是她该翱翔的广阔天地。
王腾终于动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厅中。没有去看柳如烟,也没有看那诱人的木盒。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上。玉佩温润,刻着流云纹,中心一点嫣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感慨:
“这枚‘云炎佩’,是你十岁那年,我父亲远行三百里,在坠鹰涧猎杀一头即将突破到灵智期的‘火云貂’,取其心头炎晶,请镇上的老玉匠耗时三月雕琢而成,作为你的生辰礼。”
柳如烟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王腾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她发间一支看似普通的碧玉簪。
“这支‘清心簪’,是你十二岁那年,冲击开光期瓶颈,心火躁动。我母亲连夜上山,采集九种带有晨露的宁神草叶,亲手编织,又以自身微薄灵力温养七日,助你平心静气,一举成功。”
柳如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王腾的视线,最后落回柳如烟那双竭力维持着清冷高傲的眼眸上。
“还有你此刻身上所穿‘冰蚕丝’所制的内衬,是你十三岁生辰,我王家库房仅有的三匹冰蚕丝,全数送来,我祖母亲手为你裁制,言道此物贴身,可助你修炼时事半功倍,不畏寒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激动,只是在陈述一些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
“如今,”王腾的声音低沉了一分,目光如古井寒潭,映出柳如烟微微变色的脸,“你说,道不同?”
“你说,祖辈戏言?”
“你说,”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以此丹药,换两清?”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层清冷高傲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些被刻意忽略、尘封的往事,被对方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锋利的方式揭开,露出下面并不光彩的底色。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而是一种被当众剥开伪装的难堪。尤其,还是在赵执事面前!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怒意,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起来:“陈年旧事,提之何益!王腾,你我身份早已云泥之别!我柳如烟,将来注定要拜入云岚宗,追寻无上仙道!而你,连开光期都无法突破,注定在这青石镇庸碌一生!这婚约,本就是错误!今日我以礼相待,给予补偿,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不知好歹,纠缠不休!”
“纠缠不休?”王腾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冷,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他不再看柳如烟,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位从始至终,如同看戏般的赵执事。

“云岚宗执事?”
赵执事眉头微微一挑,没想到这个蝼蚁般的少年,竟敢将目光直接投向他。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算是应答,姿态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漠视。
王腾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个装着“筑基丹”的木盒。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常年做一些粗活,指节分明,甚至有些粗糙。就这样,平静地,按在了那个木盒上。
在柳如烟陡然睁大的眼眸中,在赵执事微微眯起的视线里,在大长老惊恐的吸气声中,甚至在外围偷偷张望的王家子弟们骇然的注视下。
王腾五指微一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前厅。
那朴素的木盒,连同里面那枚足以在青石镇引起一场小型风暴的“筑基丹”,以及旁边那三瓶“养气散”,在他指下,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一堆混合着木屑、瓷片、丹药残渣的齑粉。
细微的粉尘,在从门窗透进来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王腾收回手,轻轻拂了拂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掸落了一片落叶。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柳如烟。这一次,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可辨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之下,俯视沧海桑田、看尽世事变迁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位清冷高傲、自视甚高的少女,与她带来的所谓云岚宗执事,与那被碾碎的丹药,与这厅堂,与这青石镇,与他脚下的大地,并无本质区别。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丹药,我收了。”
“婚约,照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烟瞬间煞白的脸,和赵执事陡然阴沉下来的眼神,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三年之后,云岚宗山门。”
“我会亲自登门,”
“——休妻。”
休…妻?
两个字,如万载玄冰投入滚油。
整个王家前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真空的死寂。所有人,包括原本打算看戏的赵执事,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炸得脑中一片空白。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娇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后退半步,扶住了椅背才勉强站稳。那双总是带着清冷与些许傲然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一种被极度羞辱后的狂怒所取代。休妻?他竟敢说休妻?!他一个闻道三重的废物,竟敢用这两个字来侮辱她?侮辱即将拜入云岚宗的她?!
“你……你放肆!”她指着王腾,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再不见半分清冷仙子的模样,“王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休妻?凭你也配?!你……”
“够了。”
一个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她几乎失控的尖叫。
赵执事缓缓站起了身。他脸上那看戏般的似笑非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蝼蚁触犯后的阴冷与不悦。他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然真有人敢如此不识抬举,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驳了柳如烟的面子,也等于间接扫了他云岚宗的颜面!
灵虚期(甚至可能是半步玄灵)的威压,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厅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大长老闷哼一声,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退几步,几乎要站立不稳。门外一些修为更低的王家子弟,更是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惊骇地看向厅内。
这股威压,绝大部分,如同有形的山峦,沉沉地,朝着厅堂中央,那道依旧挺直站立的身影,碾压过去!
赵执事眼神冰寒,盯着王腾。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小子,彻底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什么叫宗门威严!他要让他跪下来,为刚才的狂言付出代价!
威压临体!
王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无风自动,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压迫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似乎要将他生生按进地面。
然而,王腾依旧站着。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插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风暴中心。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痛苦扭曲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愈发深沉,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那里面,没有惊惧,没有抵抗威压的吃力,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深处,几乎无人能察的……
讥诮。
没错,讥诮。仿佛眼前这足以让青石镇绝大多数人崩溃跪伏的灵虚期威压,在他眼中,不过是……清风拂面?不,连清风拂面都算不上。像是看到了某个顽童,在卖力地吹动一个根本不可能吹破的气球。
赵执事眉头猛地蹙紧!
这不对劲!绝不对劲!
一个闻道三重的废物,在他刻意针对的威压之下,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别说跪下,连脸色都没变一下?这绝无可能!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赵执事的脑海。难道这小子身上,有什么隐藏修为、屏蔽气息的异宝?或者,他根本就不是闻道三重?
但这更不可能!他的眼力绝不会错,这少年气血孱弱,灵力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经脉滞涩之感,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隐隐察觉,这绝对是资质低劣、修为停滞的典型特征!
可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平静,又如何解释?
赵执事心中惊疑不定,脸色更加阴沉,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威压。厅堂角落一个插着枯梅的花瓶,“啪”一声,悄然裂开几道细纹。
王腾的膝盖,依旧没有弯下半分。
他甚至,迎着那足以压垮猛虎的威压,微微抬起了下颌。目光越过脸色铁青、惊怒交加的柳如烟,越过眼神阴鸷、惊疑不定的赵执事,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看向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辉煌殿堂。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离他最近、死死盯着他的柳如烟和赵执事,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极淡、极冷,几乎凝成实质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属于猎人,俯瞰掉入陷阱仍不自知的猎物时,那种带着无尽漠然与嘲弄的笑容。
随即,王腾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柳如烟那张因为愤怒、惊骇、难堪而扭曲的俏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威压对抗,那无声的嘲弄笑容,都只是旁人的幻觉。
“话已说完。”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送客。”
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词。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不再多看厅内任何人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外面略显黯淡的天光里。
将他身后,那死寂中酝酿着风暴的前厅,那两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那碎裂一地的丹药残渣与婚约的体面,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休妻”之言,尽数抛在了身后。
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瓷器细微的崩裂声,以及门外远远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赵执事盯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冰寒的阴郁。他今日,竟在一个闻道三重的废物小子面前,未能占到丝毫上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柳如烟则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羞辱和愤怒,微微颤抖着。王腾最后那平静到极致的眼神,那转身离去的背影,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冷和……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
“赵师叔……”柳如烟的声音带着颤,看向赵执事。
赵执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与疑窦,冷冷道:“无知蝼蚁,狂犬吠日罢了。如烟,不必放在心上。三年?哼,他能不能活到三年后,还未可知。”
他的话语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我们走!”
赵执事一挥袖,不再看脸色惨白的大长老一眼,转身便走。柳如烟狠狠跺了跺脚,最后剜了一眼王腾离去的方向,那目光怨毒如蛇蝎,然后快步跟上。
一场闹剧般的退婚,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王腾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王家院落最偏僻角落的小屋。屋子很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仅此而已。墙角甚至有些漏雨的痕迹。
他关上门,屋内光线昏暗。
脸上的平静,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剧烈翻腾的、几乎要冲破禁锢的暴戾与痛楚!
“呃……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他踉跄一步,单手猛地撑住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狂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不是肉身的痛,而是源自灵魂层面的、被强行压制后的反噬!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衣衫,顺着额角、鬓发,大滴大滴地滚落。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刚才在前厅,面对赵执事的灵虚期威压,他看似平静,甚至带着讥诮。但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何等凶险的一刻!
他的神魂本质,确实是前世横扫诸天的神王残魂,位格至高,别说是灵虚期,就算是真仙、真神当面,单论神魂层次,也无法让他真正感到威压。
但是——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如同一张脆弱的纸!而他的神魂,哪怕只是残魂,也太过强大,太过“沉重”!就像将一座万钧巨山,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破旧的草囊!
平日里,他必须时时刻刻,以莫大的意志力,将这恐怖的神魂之力,死死地禁锢、压缩、封印在识海最深处,只留下最细微的一丝,维持着最基本的感知和对身体的微弱控制。即便如此,这具身体的经脉、窍穴,也因为这“不匹配”的负重,而持续承受着细微的、持续的损伤,这也是他修为始终无法寸进的根本原因之一。
而刚才,面对赵执事那带着羞辱意味的威压碾压,他那属于神王的骄傲,他那沉寂了万古的怒火,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哪怕只是泄露出亿万分之一的真实气息,也足以将那个赵执事连同整个前厅,甚至小半个青石镇,瞬间化为齑粉!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逆时珠沉寂未醒,这具身体孱弱不堪,仇敌或许已登临此界之巅……过早暴露,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忍,必须像最卑微的蝼蚁一样,将自己埋在尘埃里。
所以,他动用了另一种方式。
嘲讽。
不是言语的嘲讽,而是源自生命本质、源自灵魂位格的、无声的俯视与嘲弄。他将那份属于神王的、至高无上的“漠然”,通过眼神,通过那细微的嘴角弧度,精准地传递给了赵执事和柳如烟。
这比直接爆发力量,更消耗心神,更需要精准的控制,也……更危险。就像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神魂封印便会松动,力量泄露一丝,便是万劫不复。
他成功了。成功地将那两人震慑、羞辱,也成功地……没有暴露。
但代价,就是此刻灵魂深处传来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反噬剧痛,以及这具身体因为瞬间承受了远超极限的神魂波动,而濒临崩溃的虚弱。
“呼……呼……”
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昏暗的小屋里回荡。王腾弓着身子,撑在桌边,汗水已经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潮水般的剧痛才缓缓退去,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
他慢慢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一件事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完整的器物上崩裂下来的。碎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天然生成,又像是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法则,只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头晕目眩,神魂摇曳。但此刻,这些纹路全都黯淡无光,碎片本身也显得灰扑扑的,毫无灵性,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顽石。
这就是他前世偶然得到,却未能真正炼化,最终带着他逆转时空的至宝——逆时珠的……碎片。或者说,是核心碎片之一。
完整的逆时珠是何模样,有何威能,他前世也未可知。他得到的,只是这核心的一块碎片。但仅仅是这块碎片,便已拥有逆转局部时空的不可思议之力。
如今,这块碎片,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与他胸膛深处那点沉寂的冰凉气息(逆时珠主体或另一部分核心),产生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
王腾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再次触碰那点冰凉。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试探。
他将方才前厅中所受的羞辱(虽然在他眼中不值一提)、所压抑的暴怒、灵魂反噬的痛苦、对这废物体质的痛恨、对前世仇敌的杀意、以及对未来的无尽野望……所有激烈汹涌的情绪,尽数转化为一股精纯而执拗的意念,如同最锋锐的锥子,狠狠刺向那点沉寂的冰凉!
不破不立!前世按部就班,未能真正唤醒此宝。今生重来,身处绝境,他偏要以最极端的方式,叩问这时空的奥秘!
“给我……醒来!!”
意念的咆哮,在灵魂深处炸响!
“嗡——!”
掌心那块灰扑扑的碎片,猛地一颤!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的残烛,但确实亮了!
紧接着,胸膛深处那点冰凉,仿佛被这一丝亮光引动,也微微一震!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流遍王腾全身。
不是力量的增长,不是伤势的恢复。
而是……“看见”。
他“看见”了自己周身,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道细微的、灰色的“丝线”。这些丝线,渗透在他的血肉中,缠绕在他的经脉上,堵塞在他的窍穴内,甚至粘附在他的灵魂表层!
衰败、枯寂、滞涩、污浊……种种负面、沉沦的气息,从这些灰色丝线上散发出来。
“这是……‘衰朽之痕’?”王腾心神剧震。
他前世见识广博,立刻认出,这并非简单的资质低下或受伤所致,而是一种极为罕见、恶毒的“道伤”痕迹!是某种涉及时光、衰败、诅咒的法则力量,侵染肉身与灵魂后留下的烙印!它会不断吞噬生机,固化衰败,让沾染者永世沉沦,无法摆脱“废物”的命运!修炼?吸收再多灵气,也会被这些“衰朽之痕”迅速吞噬、污染,化为加剧衰败的资粮!
难怪!难怪这具身体无论如何努力,都毫无寸进!难怪父亲寻遍良方,都束手无策!
这不是天资问题,这是被人下了最阴毒的黑手!是在他幼年,甚至可能出生之时,就种下的恶毒诅咒!目的,就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谁?是谁?!
前世,他崛起于微末,横扫诸敌,并未特别在意幼年时期的坎坷,只道是天生废体,后凭借大毅力与机缘逆天改命。如今以神王神魂重窥本质,才惊觉这骇人的真相!
愤怒,如同冰冷的岩浆,在他胸中涌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能施展涉及时光衰败的诅咒,种下如此隐秘恶毒的“衰朽之痕”,对方的手段和来历,绝对可怕!至少前世的他,在达到一定高度前,都未必能察觉,更别说化解!
而逆时珠碎片的异动,与这“衰朽之痕”之间……
王腾强压翻腾的心绪,将意念更集中地投向掌心碎片与胸口冰凉。
碎片上那丝微光摇曳着,仿佛受到了“衰朽之痕”的刺激。而胸口那点冰凉,也传递出一股微弱的、带着某种“渴望”与“排斥”交织的波动。
渴望……吞噬?排斥……净化?
王腾福至心灵,尝试引导那碎片上亮起的一丝微光,以及胸口冰凉传递出的那股奇异波动,混合着自己一丝坚韧的神魂之力,化作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涓流”,缓缓流向手臂上最浅表的一道“衰朽之痕”。
接触!
“嗤——”
一声只有王腾灵魂能感知到的、极其轻微的异响。
那道灰色的“衰朽之痕”,在那混合了逆时珠气息的“涓流”触碰下,竟如同冰雪遇到烈阳,微微波动了一下,颜色似乎……淡了那么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
有效!真的有效!
逆时珠的力量,哪怕只是碎片的一丝微光,竟然能对“衰朽之痕”产生作用!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意味着,这条几乎断绝的修炼之路,出现了一丝裂缝!透进了一缕光!
希望!
王腾猛地睁开眼,昏暗的小屋里,他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燃烧。苍白脸上的疲惫依旧,但一种截然不同的、锐利如出鞘寒锋的气息,却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强敌或许已在此界之巅,“衰朽之痕”如附骨之疽,身体脆弱如琉璃。
但,那又如何?
他回来了。
带着神王的记忆,带着未熄的怒火,带着这块能对抗“衰朽之痕”的逆时珠碎片。
三年?
云岚宗?
柳如烟?
赵执事?
他缓缓握紧了掌心那枚重新变得黯淡、却已有所不同的是碎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桀骜、睥睨的弧度。
这一世,他要碾碎的,何止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他要踏碎的,是这诸天万界,既定的秩序与苍穹!
窗外,夜色渐浓,吞没了青石镇,也吞没了小屋中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
风暴在青石镇上空无声凝聚,而真正的蜕变,已在最深的黑暗里,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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