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朝暮]精彩章节试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be56fab78c192e9d742f00e34a5ec147.jpg)
七月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蒸笼，灼热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办公室的老旧空调时好时坏，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制冷效果却聊胜于无。汗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粘在皮肤上，让人心烦意乱。
林语笙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表格，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思绪也像被热气融化了一样，黏糊糊地搅在一起。她伸手拿起桌角那杯早已不冰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反倒更添烦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远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热吗？」
她心里微微一跳，手指动了动，回复：「快蒸熟了。空调大概是摆设。」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个表示无奈的表情，接着是一句：「坚持一下，听说后勤下周彻底换新。」
隔着屏幕，她似乎都能想象出他此刻大概也松了松领口，或者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纽扣。这个小小的、共同的秘密——对酷热的抱怨，对破旧空调的无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闷热的空气中连接着他们，带来一丝隐秘的清凉。
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停留在了这个「哥哥妹妹」的微妙刻度上。他会提醒她生理期别碰冷水，会在她熬夜做表后第二天早上，「顺手」多带一份营养早餐。她则会在他连续开会后，默默泡一杯他喜欢的龙井，放在他办公室门外的矮柜上，发条微信：「茶，提神。」
关心是真实的，界限也似乎清晰。谁都没有再往前踏一步，却又都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份越界的温暖。就像这燥热的夏天，明明知道深处是危险的炎热，却依然贪恋树荫下那一丝短暂的凉意。
打破这层黏稠平衡的，是赵成宇。
行政综合部的赵成宇是个热心肠的东北小伙，受不了办公室的闷热，一咬牙在单位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居室，图的就是下班能有个凉快地方躺平。没想到，这成了整个部门的福音。
「我家空调嘎嘎凉快！地方小是小了点，但挤挤更热闹啊！」某个同样被热浪打败的午后，赵成宇在部门小群里发出了邀请，「晚上没事的，来打牌呗？刨幺，输的钻桌子贴纸条！」
消息一出，响应者众。枯燥夏日里，一个凉爽的、可以放松的据点，吸引力巨大。
第一次牌局，人不多，就五个：组局的赵成宇，被他拉来的同部门沈静，以及「顺路」叫上的林语笙和苏晓。陈远则是被赵成宇半是客气半是试探邀请的，没想到他爽快答应了。
赵成宇的出租屋确实凉爽。老式窗机空调卖力地工作着，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却将暑气牢牢挡在窗外。折叠桌支在屋子中央，几把椅子围坐，冰镇好的西瓜和饮料堆在角落，气氛一下子就和外面燥热的夜晚隔绝开来。
牌局开始。林语笙和陈远默契地没有坐在一起，反而成了对家。但牌桌上的「交锋」，却成了另一种无声的交流。
「陈主任，手下留情啊！」林语笙摸了一把好牌，眼睛亮晶晶的，故意拖长了声音。
陈远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嘴角微扬，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无关紧要的副牌：「放心，不欺负小孩。」
「谁小孩了！」林语笙嗔怪地瞪他一眼，甩出一对王，「管上！」
苏晓在旁边起哄：「语笙厉害！快，陈主任，钻桌子！」
陈远配合地做出无奈表情，弯下腰，动作流畅地钻了过去。抬起头时，目光恰好与斜对面的林语笙对上。她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陈远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纵容般的愉悦。
沈静安静地出着牌，偶尔抬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在陈远递给林语笙剥好的橘子，和林语笙「不小心」碰到陈远手背又迅速缩回的指尖上停留一瞬，然后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赵成宇完全沉浸在组局的快乐和牌局的胜负里，咋咋呼呼，忙着洗牌发牌，催这个催那个，丝毫没察觉桌上流淌的暗涌。在他看来，陈主任平易近人，林语笙活泼可爱，大家玩得开心，这就是一次成功的聚会。
牌局成了每周不定期的固定节目。在赵成宇的热情张罗下，牌友圈慢慢扩大，从最初的五人，变成了七人。新加入的是信息规划部另一个组的组长，郑磊，以及市场拓展部一位年长些的大姐，王芳。
郑磊是个面相憨厚、心思却极其敏锐的中年男人。王芳则是单位里的老资格，业务能力不算突出，但人缘极好，什么事都门儿清。
第一次参加牌局，郑磊话不多，只是笑呵呵地打牌，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几圈下来，他就看出了端倪。
陈远打牌技术好，算牌精准，这大家都知道。但他发现，陈远的好牌路，似乎总在不经意间「配合」着林语笙。林语笙要调主时，陈远手里明明有更大的主牌，却会「恰好」垫掉，给她让路。林语笙出牌犹豫时，陈远一个不经意的咳嗽，或者手指在桌上轻敲的节奏，似乎就能让她做出决定。
更明显的是那些细微的互动。林语笙说渴了，陈远会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那杯子他刚刚喝过。林语笙脸上沾了点西瓜籽，她自己没察觉，陈远的目光却会停驻一下，然后状似随意地抽了张纸巾放在她手边。林语笙输了牌懊恼地嘟嘴，陈远虽然不说话，但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温和笑意，郑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上级对下属的关照，也不是普通朋友间的随意。那是一种包裹在自然动作下的、过分专注的在意。
有一次，林语笙连着输了好几把，脸上贴了好几张纸条，气鼓鼓的。陈远摸了一把绝顶好牌，却故意打错了几张，不动声色地「喂」给了下家的林语笙，让她终于赢了一把，高兴得直拍手，脸上纸条乱飞。陈远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那眼神，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郑磊心里明镜似的。他借着洗牌的功夫，看了一眼还在一门心思算牌、嚷嚷着要报仇的赵成宇，又瞥了一眼对面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但依旧保持微笑沉默的王芳，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五个人的牌局？分明是两个人借着牌桌，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着旁人看不懂的哑谜。
牌局散场后，郑磊故意磨蹭到最后，和赵成宇一起收拾残局。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小赵，你这地方不错，凉快，大家也爱来。」
赵成宇正美滋滋地清理瓜子皮：「是吧？郑哥！大家开心就行！」
「开心是开心，」郑磊慢悠悠地说，拿起一个空饮料瓶扔进垃圾桶，「不过啊，人多眼杂。陈主任到底是领导，总来咱们这小地方玩，时间长了，保不齐有人说什么闲话。对陈主任不好，对……常来的小林她们几个姑娘，也不好。」
赵成宇擦桌子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不是傻子，郑磊这话说得含蓄，但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郑哥，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郑磊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如常，「就是提醒一句，热闹归热闹，分寸还得有。这牌局啊，偶尔玩玩挺好，总聚，就扎眼了。你说呢？」
赵成宇看着郑磊收拾好东西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凌乱的牌桌，之前组局的兴奋和成就感，忽然就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想起之前部门领导也隐晦地提醒过他「注意影响」。难道……陈主任和林语笙真的……？
他甩甩头，不敢深想。但从此以后，组局的热情明显消退了。牌局还在继续，只是频率低了很多，赵成宇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免同时邀请陈远和林语笙。
郑磊和王芳，这两个后来者，就像突然插入故事的上帝视角。他们沉默地坐在牌桌边，看着那两人在炎热的夏日，在凉爽的牌桌上，借着玩笑和牌路，将那份不能言说的情愫，一点点摊开，又小心翼翼地隐藏。他们看破，却不说破，只是用各自的方式，轻轻拨动着局面。
林语笙和陈远并未立刻察觉牌局氛围的微妙变化。他们依旧沉浸在那种隐秘的快乐里。在拥挤的牌桌上，在众人的喧闹中，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指尖的偶然相触，一句只有彼此能懂的牌语，都成了酷暑里最沁人心脾的甘泉。
只是，当牌局散去，各自回归闷热的办公室或寂寥的夜晚时，那份被短暂满足的渴望，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人。空调的冷气可以驱散体表的炎热，却吹不散心底那簇因为不断靠近、不断试探而愈发旺盛的火苗。
夏天还很长，牌局上的「哥哥妹妹」，还能安然无恙地扮演多久？郑磊那意味深长的提醒，赵成宇骤然冷却的热情，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小，却预示着风暴来临前，那令人不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