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匈奴骑兵下意识抬头。
他们看见了一个在暮色中起舞的身影——披发涂面,状若癫狂,手持骨链摇晃,口中念诵着晦涩的音节。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风伯引路……沙神睁目……犯禁者……魂归漠野……”
陈玄用的不是汉语,也不是匈奴语,而是夹杂着羌、月氏乃至更古老西域土语的咒文。这是隐士教他的“万灵语”,专通鬼神之说。
一个匈奴百夫长勒住马,脸色惊疑:“萨满?”
草原各部皆敬畏萨满,认为他们能通天地、驱鬼神。眼前这人虽装扮陌生,但那气息、那韵律,分明是真正的巫者!
陈玄见对方迟疑,猛地将手中香草点燃。奇异的辛辣烟气随风飘散——那是混合了曼陀罗、骆驼刺和某种西域迷香的草药,吸入后会让人产生短暂的眩晕与幻觉。
他跃下土丘,脚步诡异如蹈虚空,径直走向匈奴阵中。
“退!”他厉喝,双目在油彩下灼灼如星,“此乃汉使,受天命西行。尔等阻路,沙神已怒——今夜子时,流沙将吞噬一切!”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骤然卷起,沙粒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天边,那诡异的橘红色已蔓延至头顶。
匈奴骑兵骚动起来。百夫长环顾四周狰狞的土丘,又看看状若疯魔的“萨满”,终于咬牙挥手:“撤!先退五里!”
马队如潮水般退去。
陈玄回到汉军阵前时,脸上油彩被汗水晕开,显得更加骇人。他看向霍安:“能走吗?”
霍安拄刀站起,背上伤口渗着血,眼神却复杂:“你……”
“沙暴真的要来了。”陈玄打断他,“现在,所有人跟我走。”
他没有解释,径直走向东南方。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李陵咬牙:“跟上!”
七里路,在体力耗尽、心神俱疲的情况下,漫长得像一生。
陈玄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他时不时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嗅闻,或附耳贴地倾听。有两次,他改变方向,绕开看似平坦的沙地。
“他在听什么?”一个年轻文吏小声问。
李陵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水经注》有载,某些大漠隐士能伏地闻水……莫非陈先生通此奇术?”
子时将至时,风已大到让人站立不稳。沙粒像无数细针,刺透衣物,扎进皮肤。
陈玄忽然停步。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风蚀岩柱,底部被掏空,形成天然岩窟。他径直走到岩柱背面,拨开堆积的流沙,露出下方颜色略深的岩层。
“就是这里。”他解下腰间铁镐——那是隐士赠他的另一件工具,镐头用陨铁打造,异常坚硬。
“帮我挖。”
霍安和两名军士上前,四人合力,镐头凿击岩层的声音在狂风中微弱如蚊蚋。
挖到三尺深时,镐头忽然一空。
陈玄俯身,用手扒开碎石。一股潮湿的气息涌出。
再挖,岩层下竟是中空的孔洞,有潺潺水声传来!
“是地下河!”李陵惊呼。
陈玄将水囊伸入洞中,片刻后取出,递给李陵:“喝。”
清水入喉,甘冽如泉。所有人精神一振。
“岩窟容不下所有人。”陈玄快速分配,“军士在外围轮流值守,文吏和老弱进最深处。沙暴约持续两个时辰,抓紧时间休息。”
安顿妥当后,他独自坐在窟口,望着外面漫天黄沙。
霍安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干粮:“你的脸……洗洗吧。”
陈玄这才想起脸上的油彩。他取水擦拭,露出原本清峻的面容。油彩混着血水淌下,在褐衣上染开暗红的花。
“方才……”霍安迟疑,“真是巫术?”“是人心。”陈玄淡淡道,“匈奴人信鬼神,尤其在白龙堆这种绝地,一点异象就能动摇军心。我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撤退的理由。”
“那些咒语……”
“羌地学的,混了些自己编的。”陈玄撕下一小块干粮,慢慢咀嚼,“重要的是时机、声调、姿态——要让他们相信,你真的是在代天发声。”
霍安沉默良久,忽然抱拳:“霍安之前多有冒犯,陈先生见谅。”
陈玄摆手:“校尉职责所在,理应谨慎。”
“陈先生如此大才,为何……”霍安欲言又止。
“为何流落江湖?”陈玄接话,笑了笑,“因为有些人,不愿看见我这样的人在朝堂。”
他没再说下去。窟外,沙暴正嘶吼着吞没天地。
而窟内地下河的潺潺声,像极了多年前家乡的那条小溪。
3 第二章 玉门双谍
十五日后,玉门关。
夯土城墙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光,关楼上的汉旗无精打采地垂着。进出关卡的商队排成长龙,驼铃叮当,胡语汉话混杂成一片嘈杂的潮水。
陈玄站在关外三里处的沙丘上,远眺这座帝国西陲的咽喉。
他的褐衣已经换成了西域商贾常见的锦绣长袍——深蓝色底,绣金色卷草纹,腰间束牛皮宽带,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刀。斗笠也换了,换成康居样式的卷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李陵的使团已于三日前入关,现在应该在敦煌郡治所休整,等候朝廷的进一步旨意。分别时,李陵曾恳切相邀:“陈先生大恩,陵必奏明圣上。先生可愿随我同返长安?”
陈玄婉拒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陈玄没有回头。
“查清了?”他问。
“查清了。”霍安走到他身侧,也换上了便装——粗布短褐,像个普通的边民,“车师王庭的使者三日前抵玉门,住在西市‘胡姬酒肆’。领队的是车师王的小舅子,叫乌苏。匈奴那边来了个当户(匈奴官职),名叫呼衍圭,带二十精骑,伪装成商队,驻扎在北郊废弃的烽燧。”
“当户亲自来,看来这次动作不小。”陈玄目光仍盯着关城,“他们约定何时动手?”

“五日后,月晦之夜。”霍安压低声音,“车师人负责在关内制造混乱,纵火焚烧官仓。匈奴伏兵趁乱突袭东市——那里集中了大汉最主要的几家商号,一旦被劫,今年西行的商路至少瘫痪半年。”
陈玄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图上标注着玉门周边的地形、水源、驻军哨所,以及用朱砂画的几个圆圈。
“匈奴伏兵的位置,确定在这里?”他指向北郊一片胡杨林。
“八成把握。”霍安道,“我手下一个斥候装成采药人靠近过,林中有新鲜马粪,还有埋锅造饭的痕迹。但林子里具体有多少人,摸不清。”
陈玄沉思片刻,将地图卷起:“我要进车师使团。”
霍安一愣:“太险了!乌苏那人我听说过,生性多疑,手段狠辣——”
“所以才要从他最信任的人入手。”陈玄打断,“乌苏最信谁?”
“车师王妃,他的亲姐姐。”霍安反应过来,“你想从王妃那儿下手?可她在车师王庭,远在千里之外!”
陈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算计:“王妃不在,但王妃最关心的事在。”
他不再解释,转身走下沙丘:“给我准备两样东西:一罐上好的于阗胭脂,一套完整的相面工具——罗盘、面相图、筮草,都要最精致的。再找两个可靠的羌人奴隶,要机灵的。”
霍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褐衣客的身影,比玉门关的城墙还要难以看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