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 川西北草地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不是江南那种温润的雨,而是高原上带着冰碴的雨,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草地早已不是“草”地——那层看似平整的草甸下,是千年沉积的黑色淤泥,深不见底,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甜腥的死亡气息。
苏梅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不,不是感觉,是她清楚地知道。作为红四方面军的卫生员,她见过太多死亡: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的,饿得皮包骨头走着走着倒下的,还有最可怕的——一脚踏进泥沼,几分钟内就被吞噬,连呼救都来不及。
她的丈夫常铁山,就是这样消失的。
三天前,队伍在一片看似坚实的草甸上行进,突然前方传来惊呼。常铁山作为营长,带着张万和押运的一批过冬物资——那是全军最后的家底,几百斤青稞、几十匹粗布、还有珍贵的几箱药品。沼泽突然塌陷,两头骡子瞬间没顶。

“老张!带物资退后!”常铁山只喊了这一句,就抓起一根探路的木棍,独自走向那片颤动的死亡之地。他想探出一条路。
苏梅眼睁睁看着丈夫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用木棍试探,身体前倾,像在跳一场与死神共舞的芭蕾。然后,在距离安全地带二十米的地方,他踩空了。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淤泥漫过他的膝盖、腰腹、胸口,最后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最后看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苏梅读懂了那两个字:“孩子。”
他们的孩子,还有两个月才该来到这个世界。
---
雨更大了。
苏梅靠在一处稍微凸起的草坡背面,身下垫着丈夫生前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腹痛从清晨开始,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
“铁山……”她喃喃着,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
队伍早就过去了。她是主动要求留在收容队的——一方面是真走不动了,另一方面,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万一丈夫没有完全沉下去呢?万一他被什么挂住了呢?
当然,没有万一。
收容队的战友劝了她两次,看她实在走不了,留了半块巴掌大的青稞饼和一小壶烧开的泥水。“苏梅同志,最多等到明天中午。如果……如果那时你还不能走,我们就……”
苏梅懂。草地行军,每一分钟都在消耗生命。收容队本身就是在死神手里抢人,不能因为一个人拖累整支队伍。
“我知道。”她说,“你们先走,我……我歇会儿就跟上。”
她知道她跟不上了。
---
剧痛在傍晚时分达到顶峰。
苏梅咬住那件军装的袖子,牙齿深深陷进粗布里。没有产婆,没有热水,甚至没有一块干净的布。只有无边的雨、泥泞的草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秃鹫盘旋的黑点。
她想起丈夫常说的一句话:“咱们红军的孩子,生下来就得是铁打的。”
那就铁打吧。
她用尽最后力气,在又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后,听到了微弱的啼哭。
真的像小猫一样,细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苏梅颤抖着摸向身下,摸到一团温热的、黏腻的小东西。是个男孩。
她用牙齿咬断脐带——没有剪刀,只能这样。然后扯下自己贴身里衣还算干净的衣角,胡乱擦了擦婴儿身上的血污和胎脂。孩子不哭了,只是小小地、急促地喘着气,眼睛紧闭着,脸上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苏梅把他裹进丈夫的军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她和常铁山在枪林弹雨间隙里偷来的孩子,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
“对不起……”她轻声说,“妈妈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
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又细声哭起来。
苏梅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青稞饼,她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在嘴里嚼成糊糊,然后一点点渡进婴儿嘴里。孩子本能地吮吸着,小嘴一动一动。
另一样,是一枚红五星帽徽。
铜质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正中的五角星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常铁山的血。三天前他沉入沼泽前,军帽被一阵风吹落,恰好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丈夫最后的气息。
苏梅把帽徽塞进襁褓,贴在孩子心口的位置。
“这个……给你爸爸留着。”她声音越来越低,“等你长大了……去问他……问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急……都不等等咱们……”
视线开始模糊。
苏梅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她努力睁大眼睛,想最后看清楚孩子的模样,可那张小脸在雨幕中越来越朦胧。
远处传来人声。
是收容队折返了吗?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她用尽最后力气,把婴儿往草坡高处推了推——那里相对干燥些。然后,她躺回原地,仰面望着灰沉沉的天。
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铁山……”她最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了。
---
同一时间。
婴儿小小的身体里,另一个意识正在缓慢苏醒。
陈征——或者说,曾经的陈征——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狭窄、潮湿、窒息的容器里。他记得前一秒还在2023年的图书馆,为了写一篇关于红军长征后勤保障的论文查资料查到头昏眼花,趴在桌上小憩。
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压迫感。
【这是……哪儿?】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想动动手脚,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有触觉是清晰的——冷,刺骨的冷,还有身下粗糙布料的摩擦感,以及……
胸口有个硬硬的东西硌着。
【什么……情况?】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涌入:草地、沼泽、军装、濒死的女人、还有那枚沾血的帽徽……这些画面和他论文里查阅的历史资料重叠在一起,却多了一份撕心裂肺的真实感。
【我穿越了?还穿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长征过草地的时候?!】
荒谬感涌上来,紧接着是巨大的恐慌。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清楚这段历史的残酷:过草地,红军三大主力减员最严重的阶段之一,非战斗减员高达上万人。缺粮、寒冷、沼泽、伤病……每一样都能要命。
而他,现在是个婴儿。最脆弱的那种。
【冷静……冷静……】陈征——现在该叫常征了,既然生母最后念叨的是这个名字——强迫自己思考。前世的研究生逻辑思维开始运转。
首先,他得活下去。
可怎么活?这个身体连翻身都做不到,完全依赖他人。而生母刚刚……去世了。
绝望的情绪刚要蔓延,突然,他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个……空间?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脑海里多出了一个房间,空荡荡的,大小约莫只有一个衣柜的容积。他本能地“看”向那个空间,然后“看到”了——里面空无一物,但边界清晰,有种莫名的稳定感。
【这是……金手指?储物空间?】
常征尝试着“触碰”胸口那枚硬物。念头一动,那枚红五星帽徽就从襁褓里消失了,然后突兀地出现在那个意识空间的正中央,静静地悬浮着。
成功了!
还不等他欣喜,另一种感知又蔓延开来。
以他小小的身体为中心,半径大概……三米?一个模糊的球形感知场扩散开来。他“看到”了身下略微干燥的草梗,“看到”了身旁母亲已经冰冷的身体,“看到”了更远处泥泞的水洼和散落的骸骨——那是之前牺牲的战士遗骨,被秃鹫和野狼啃食过,只剩下零星碎片。
这种“看”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全息扫描,物体的轮廓、材质、甚至某种微弱的“生命气息”都能感知到。比如,他能清晰感知到母亲身体里生命力的完全消散,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
而更远处,约莫二十米外,有几个模糊的、带着温暖生命气息的光点正在靠近。
是人!而且应该是活人!
常征的心脏(虽然很小)剧烈跳动起来。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这个身体全部的力量——
“哇——!!!”
响亮的啼哭,刺破了草地的雨幕。
---
二十米外,三个穿着破烂军装、背着简易担架的战士停下了脚步。
“听见没?”最年轻的小战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孩子哭!”
“这鬼地方哪来的孩子?”年长些的班长皱眉,“别是野狗崽……”
“不对!”走在中间的中年汉子——他是收容队的卫生员老吴——侧耳倾听,“真是孩子的哭声!在那边!”
三人循声疾步赶来,绕过草坡,然后看见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具年轻女战士的遗体,仰面躺在泥泞中,脸色安详得像睡着了。而在她身旁略高的干燥处,一个裹在宽大军装里的婴儿,正张着小嘴,哭得声嘶力竭。
雨水打在婴儿脸上,他小小的眉头紧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那哭声里的求生欲,强烈得让人心颤。
老吴第一个冲过去,小心翼翼抱起婴儿。军装已经湿透了,但里面的婴儿身体还有一丝温热。
“还活着!”他惊喜地喊道,随即看到女战士苍白的面容,神色又黯淡下去,“这是……苏梅同志。她丈夫常营长三天前牺牲了。”
班长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苏梅的脉搏和瞳孔,沉重地摇摇头:“没了。应该是刚生下孩子不久……”
小战士红了眼眶:“这孩子……怎么办?”
三人沉默。收容队自己的粮食都快断了,每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再带上一个婴儿……
“带上。”老吴忽然说,声音斩钉截铁,“常营长为保护物资牺牲的,张万和部长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常营长沉下去的。这孩子要是没了,咱们对得起常营长吗?”
提到张万和,班长神色动了动。后勤部长张万和,那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也是常铁山最亲密的战友。如果他知道……
“行,带上。”班长最终点头,“用担架抬着走。老吴,你负责照顾孩子,把咱们最后那点炒面匀出来,化成糊糊喂他。”
小战士已经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里衣,替换掉湿透的军装,重新把婴儿裹好。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
常征的哭声渐渐弱下来。
他被包裹在相对干燥温暖的布料里,又被一个坚实的臂膀抱着,颠簸在行进中。透过模糊的感知,他能“看到”三个战士轮流抬着担架(担架上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奄奄一息的伤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雨还在下。
但常征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他活下来了,被红军收容队捡到了。
意识沉入那个小小的空间,那枚红五星帽徽静静悬浮着,边缘的暗红色在意识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常铁山……苏梅……】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这两个给予他这具身体生命的、陌生的父母。
【张万和……】还有那个即将出现在他命运里的养父。
然后,他“看向”意识空间和感知能力。
【储物空间,目前约0.5立方米,只能存放非生命体。精神探知,半径约3米,可模糊感知物体轮廓和生命气息。】
太弱了。在太平年代或许够用,但在长征路上,在即将到来的抗战和更远的未来……
【得活下去。】常征对自己说,用这具婴儿身体全部的意识力量。【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不辜负这条捡回来的命,和那枚带血的帽徽。】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间里的帽徽,意识退出。
外面,老吴正把最后一点炒面糊糊,小心地渡进他嘴里。
味道粗糙苦涩,却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生机。
常征用力吮吸着。
草地无边,前路茫茫。
但婴儿的瞳孔深处,却映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的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