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冷大帝]后续更新+番外](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cbb8893dd2249ccab0136dac60ec6b6.jpg)
那咳嗽声不对。
大志在硬板床上坐直了身体，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这是前世在嘈杂工地上练出来的本事，能从各种噪音里分辨出压缩机异响、风机轴承磨损、冷媒泄漏的嘶嘶声。
而现在，这具十四岁的身体听力意外的好。
隔壁的咳嗽声隔着土坯墙传来，压抑、短促、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尾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咳咳……咳……”
大志皱起眉。
这不是风寒咳嗽。风寒咳嗽声音浑浊，有痰鸣，节奏缓慢。
这也不是肺热咳嗽。肺热咳嗽声音响亮，干涩，像破风箱。
这咳嗽……更像他前世在阳阳癌症晚期时听到的那种。
癌热引发的燥咳。体内有“火”在烧，烧干了津液，烧脆了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咽玻璃碴。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工具包，里面有听诊器、红外测温仪、压力表。但现在，只有粗糙的布腰带。
工具没了。
但二十年的经验还在。
大志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王富贵在风扇边睡得正熟，嘴角流着哈喇子，完全没察觉他离开。
杂役房的夜晚并不安静。
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像工地夜间的背景噪音。大志悄无声息地穿过几张床铺，来到房间最里面的那扇木门前。
门很破，门板上有裂缝。
咳嗽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凑近裂缝，往里看。
月光从对面墙壁的小窗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比他们那边更挤，摆了十几张床，都是女杂役。
靠窗的那张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个少女，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耸动。她用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有微弱的光漏出来——不是月光，是某种淡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光。
大志瞳孔一缩。
那光他认识——或者说，原主的记忆认识。
火属性灵力外泄。
而且是失控的那种。
“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少女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大志脑子里快速闪过原主关于修炼的零星知识：
火属性灵力，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温暖、稳定、在经脉中匀速流动的。
如果外泄，要么是走火入魔，要么是……
“烈阳灵根失控。”他低声念出这个词。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某次听管事闲聊时提到，青云宗历史上出过几个“烈阳灵根”的弟子，天赋极好，但修行到一定阶段就会失控，浑身燥热如焚，最后要么散功，要么……
爆体而亡。
死亡率，百分之百。
大志盯着那道从少女指缝漏出的红光，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阳阳躺在病床上，浑身滚烫，癌热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他一遍遍用湿毛巾给她擦身，水刚擦上去就蒸发出白气。
医生摇头：“癌热没办法，只能硬扛。”
硬扛。
就像屋里这个少女现在在做的一样。
“谁在那里？！”
一个压低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大志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瘦高的女杂役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个破木盆，盆里是半盆浑浊的水。
“我……”大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杂役走近两步，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眉头皱得更紧：“林傻子？你大半夜不睡觉，趴女舍门口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善。
大志脑子里快速调取原主的记忆：这女人叫李红，女杂役这边的小头目，性子泼辣，修为在杂役里算高的——炼气二层。
“我听见咳嗽。”大志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很严重。”
“关你什么事？”李红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回去睡觉，不然我喊管事了。”
大志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盆水——水面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你是去打水给她降温的？”他问。
李红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我再说一遍，回去。”
“她这样多久了？”大志继续问，眼睛盯着门缝里那道时隐时现的红光，“三天？五天？是不是越来越严重？开始只是微热，然后体温逐渐升高，现在连灵力都控制不住外泄了？”
李红的脸色变了。
她上下打量大志，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疑惑：“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大志说，“能让我看看她吗？”
“你看什么看？你会治病？”
“不会。”大志实话实说，“但我可能会降温。”
李红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林傻子，你是真傻了还是假傻了？苏晚晴这是灵根出问题，是修行上的事！你一个灵根杂乱的废柴，连引气入体都费劲，还降温？”
苏晚晴。
大志记住了这个名字。
“让我试试。”他说，声音很平，但有种奇怪的笃定，“反正你们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吗？”
李红沉默了。
屋里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李红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木门：“就一眼！看完赶紧滚！”
屋里比外面更热。
不是闷热，是干燥的、仿佛靠近火堆的那种炙热。
大志跟着李红走到靠窗的床铺前。床上蜷缩的少女听到动静，艰难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大志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虽然确实很美，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精致得像画。而是因为她的状态。
满脸潮红，嘴唇干裂，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光在不安分地跳动。
最要命的是，她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那是高温导致的视觉畸变。
“红姐……”苏晚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水……”
李红赶紧把木盆端过来，用一块破布蘸了凉水，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布刚放上去，就冒起白烟。
嗤——
不到三秒钟，那块布就干了，硬邦邦的，像被烤过。
“没用的……”苏晚晴苦笑着摇头，“越来越没用了……昨天还能撑十息……”
大志蹲下身，伸出手。
“你干什么？！”李红警惕地挡在中间。
“测温度。”大志说，“用手。”
这是空调老师傅的基本功——不用温度计，用手感受出风口、回风口的温差，误差不超过两度。
他绕过李红，把手悬停在苏晚晴额头前二十公分的地方。
停了三秒。
然后移开，又悬停在她脖颈、胸口、手臂上方。
“额头区域温度，大约65度。”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颈部55度，胸口50度，手臂45度。温度梯度异常，热量集中在头部和躯干核心区，四肢末端相对较低……”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晴的眼睛：“你是不是感觉头快炸了，但手脚还勉强能动？”
苏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她记得他，男杂役那边的“林傻子”，平时总是低着头，话都说不利索。
可此刻，他的眼神完全不像个傻子。
那是一种……专注的、冷静的、像匠人在审视故障机器的眼神。
“是……”她不由自主地回答，“头很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手脚还好，就是没力气……”
大志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越运功压制，反弹越厉害？”
苏晚晴瞳孔一缩。
这个问题，连教她修行的外门师兄都没问过。
“你怎么……”
“猜的。”大志站起身，环顾四周，“你们试过用冰吗？”
“试过。”李红没好气地说，“管事那边求来的‘寒冰符’，贴上去不到一炷香就化了。一枚符要十贡献点，我们哪用得起？”
大志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深沉，远处是青云宗的群山轮廓。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月光下，少女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深藏的、不肯认输的倔强。
像极了阳阳最后那段日子。
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要对他笑：“大志，我不怕。”
大志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转身就走。
李红在后面喊：“喂！你去哪儿？！”
大志没回头，径直冲回男杂役房，冲到仓库门口。
王富贵被他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林师弟？你……”
“帮忙。”大志打断他，推开仓库门，“找东西。”
“找、找什么？”
“所有能降温的东西。”
大志冲进仓库，开始疯狂翻找。这次不是精挑细选，是扫荡。
寒玉碎片——不管还剩多少灵力，全拿走。
导灵铜管——不管瘪不瘪，能用的段落全拆下来。
报废的阵盘——只要上面还有残存的“寒冰”“凝水”“静心”类符文，全抱走。
他甚至找到几块巴掌大的“深海沉铁”——原主记忆里，这东西常年冰冷，是炼制冰属性法器的辅料。
王富贵跟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帮忙搬运。
“林师弟，你到底要干啥啊？”
“救人。”
“救人？用这些破烂？”
“不是破烂。”大志抱起一堆材料，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是零件。”
女杂役房里，李红看着大志和王富贵搬进来的一堆“破烂”，脸都绿了。
“林傻子！你闹够了没有？！这些垃圾能干什么？！”
大志没理她。
他蹲在地上，开始组装。
这次比做风扇复杂得多。
他先用几根铜管搭出一个简易的框架，形状像半个鸟笼。然后把所有寒玉碎片用铜丝串联起来，绑在框架内侧。
深海沉铁被他用石头砸成小块，塞进框架的空隙里。
最后是那些残破的阵盘。
大志把它们摆成一个环形，围在框架底座周围。每个阵盘上，都有一两个还能勉强激活的符文。
“富贵，帮我按住这里。”他指挥王富贵。
王富贵手忙脚乱地照做。
大志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按在两个不同的阵盘上。
引灵诀运转。
微弱的灵力同时注入两个阵盘——这是他前世修多联机空调时练出来的本事，左右手能同时操作不同的工具。
两个阵盘上的符文，亮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当所有阵盘上的残存符文都被激活时，它们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嗡——
框架内侧的寒玉碎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骤降，是缓慢的、稳定的下降。
大志把组装好的框架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苏晚晴床前，悬停在她身体上方。
蓝光笼罩下来。
苏晚晴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温和的凉意。
不像寒冰符那样霸道、粗暴、冷得刺骨。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像夏日树荫下微风的凉。
她额头上的汗，慢慢收了。
皮肤表面的赤红，开始减退。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退。
“这……这是什么？”李红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大志看着框架里逐渐暗淡的寒玉碎片，心里快速计算：
“临时散热装置。原理是利用寒玉的残余冷量，通过导灵铜管均匀散布，配合深海沉铁的持续吸热，形成局部低温区。”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效率很低，这些寒玉的灵力大概只能撑两个时辰。但应该够你撑到天亮。”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蹲在自己床前、满脸是汗、手里举着个丑陋铁框架的少年。
他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普通人看到“病人”时那种下意识的疏远。
只有专注。
像匠人在检查刚修好的机器。
“为什么……”她轻声问，“帮我？”
大志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阳阳。想起那个说“下辈子找个凉快地方”的女孩。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讨厌热。”
两个时辰后，天蒙蒙亮。
框架里的寒玉碎片彻底暗淡，蓝光消失了。装置还在散发微弱的凉意，但温度已经回升了不少。
苏晚晴的体温稳定在40度左右——依然高烧，但至少不会把敷在额头的布瞬间烤干。
她睡着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入睡。
李红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大志。
“你这东西……能一直用吗？”
“不能。”大志实话实说，“寒玉灵力耗尽了。需要新的，或者更好的材料。”
“更好的材料……”李红苦笑，“我们只是杂役，哪来的灵石买材料？”
大志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杂役的一天，是从挑水、扫地、清理茅厕开始的。
而他，林大志，四十二岁的空调师傅，现在是个十四岁的杂役弟子。
“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站起身，“这个装置你们先留着，虽然效果越来越弱，但总比没有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床上熟睡的苏晚晴。
少女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不安地蜷缩着。
“她这情况，”大志问，“管事知道吗？”
李红摇头：“说了也没用。杂役的命不值钱，除非是天才，否则宗门不会浪费资源。”
大志点了点头。
推门离开。
王富贵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林师弟，咱们真要继续管这事儿啊？那可是灵根出问题，连外门师兄都……”
“富贵。”大志打断他。
“啊？”
“你知道这世上最难受的死法是什么吗？”
“……啥？”
“热死的。”
大志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我见过一个人，浑身滚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她想凉快点，想舒服点，但我帮不了她。”
他握紧拳头。
“这次，我想试试。”
晨光里，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