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志是被热醒的。
不,更准确地说,他是被四十年的肌肉记忆和十四岁的身体之间的战争弄醒的。
肩膀在抗议——那里本该有常年扛室外机压出来的厚茧和隐隐作痛的肩周炎。但此刻,肩膀上只有少年人单薄的骨头,皮肤光滑得陌生。
腰也在抗议——前世从六楼摔下来那次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可现在,腰间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陌生的、属于年轻人的柔韧。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病房惨白的顶灯,不是阳阳躺了三个月的那张病床旁陪护椅的椅背,而是——
茅草。
低矮的、散发着霉味的、用粗糙草绳捆扎起来的屋顶茅草。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他瞬间流泪。他抬手去擦,手指碰到眼角时顿住了。
这手太小,太细,掌心虽有薄茧,却和他那双被扳手、铜管、氟利昂罐子磨了二十年的手完全不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那种嘶哑,“阳阳?”
记忆开始倒灌。
不是温柔的流淌,是海啸。
第一个浪头是病房。
白色墙壁,蓝色窗帘,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
阳阳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刚做完又一次化疗,头发掉光了,戴着他给她买的粉色毛线帽。
“大志,”她声音很轻,“窗外的蝉叫得好响。”
他转头看窗外。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树叶子都耷拉着。病房的老空调嗡嗡作响,出风口有气无力地吐着温吞的风。
“空调是不是又不行了?”阳阳问。
“我看看。”他站起来,熟练地拆开出风口格栅,检查滤网,又摸了摸铜管,“冷凝器该清洗了,制冷效率下降。明天我跟医院工程部说说。”
“你呀,”阳阳笑了,笑容很虚弱,“到哪儿都想着修空调。”
他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等你好起来,我给你装个最好的。变频的,静音的,带新风系统的。”
“那得多贵呀。”
“不贵。”他说,“我接了个大项目,市中心商场的中央空调改造,做完能拿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阳阳眼睛弯起来:“那我得快点好起来,不能拖你后腿。”
“你没拖后腿。”他握紧她的手,“你是我接这个项目的理由。”
第二个浪头是工地。
他确实接了个大项目。市中心的老商场,二十层,中央空调系统十年没大修,夏天像蒸笼。
甲方很急,要求半个月内完工。他带着十几个兄弟,没日没夜地干。
老陈——跟了他八年的老师傅——递给他一瓶冰水:“林哥,嫂子最近怎么样?”
“还好。”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新换的靶向药,医生说有效。”
“那就好。”老陈顿了顿,“那个……工钱……”
“放心。”他拍拍老陈的肩膀,“这个项目尾款一到,我先把大家的结了。老陈,你媳妇透析的钱,我这儿还有两万,你先拿去。”
“林哥,这怎么行……”
“拿着。”他把烟摁灭,“都是兄弟,别说这些。”
第三个浪头是意外。
台风要来了。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一遇的超强台风。
商场催得更急,说台风过后有个大型招商会,空调必须提前修好。
他站在十八层的外机平台上,安全带扣在生锈的支架上。风已经很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林哥!下来吧!风太大了!”下面的兄弟在喊。
“就差最后一段铜管!”他吼回去,“接完就下去!”
手机响了。他一只手抓住护栏,另一只手掏出来看。
是医院的号码。
心跳漏了一拍。
“喂?”
“林先生吗?这里是市一院。您爱人刚才突然发烧,体温很高,医生建议马上用进口的退烧药,但是……”
“用!”他几乎是在吼,“用什么药都用!钱我马上打过去!”
“可是林先生,您账户上……”
“我打!现在就打!”
他挂断电话,手在发抖。快速操作手机转账——把刚收到的工程预付款转了一大半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刚跳出,一阵狂风猛地扑来。
他脚下一滑。
安全带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根支架,锈得太厉害了。
“林哥——!”
兄弟们的惊呼声被风声撕碎。
他在坠落。
奇怪的是,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恐惧,不是死亡。
是阳阳病房里那台老空调。
是出风口温吞的风。
是阳阳说:“大志,我好热。”
“呃——!”
大志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两股记忆在颅腔内冲撞、撕扯、融合。
林大志,四十二岁,空调安装维修工,兼小包工头。从十八楼坠落。
林大志,十四岁,青云宗杂役弟子,灵根杂乱,父母双亡,看守废料仓库的外号“林傻子”。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他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在做梦……阳阳还在医院等我……她还在发烧……”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实的、尖锐的疼。
他又去摸腰间——没有安全带,没有工具包,只有粗糙的布带系着同样粗糙的裤子。
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七八张破木板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汗臭、脚臭、霉味。
月光从唯一的小窗户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热。闷。呼吸都费劲。
他挣扎着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
跌跌撞撞走到墙边,那里有个破了一半的水缸。他趴过去,借着月光看水中的倒影。
水波晃动。
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十四岁,瘦削,面色蜡黄,眼睛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和茫然。
这不是他的脸。
这不是林大志——四十二岁的林大志——那张被生活磨出沟壑、被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的脸。
“阳阳……”他对着水中的倒影说,“阳阳怎么办……”
水波平静下来。
倒影里的少年看着他,眼神空洞。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汗水再次浸透后背,久到腿开始发麻。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这是假的,是幻觉,是坠楼昏迷后的梦。阳阳还在发烧,等着你的钱买药,等着你回去修那台破空调。
另一个说:看看这身体,这地方,这空气里真实的霉味。林大志,你死了。从十八楼摔下去,不可能活。
第一个声音在尖叫:那阳阳呢?谁去照顾阳阳?你说好要给她装最好的空调的!你说好的!
第二个声音沉默。
大志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眼泪掉下来,砸在泥土里,瞬间被吸收,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像他前世四十二年的人生。
像他所有留不住的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脸上已经没有泪了。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流干了。
他重新看向这间屋子,用另一种眼光。
职业的眼光。
“通风极差,”他低声说,声音沙哑,“窗户面积与地面比小于1:20,无对流设计。”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墙体厚度不足二十公分,夯土结构,无保温层。白天吸热,晚上放热,典型的热工缺陷。”
又感受了一下空气:“湿度85%以上,温度……38到40度。人员密度超标,每人二氧化碳排放量……”
他停住了。
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在评估。在诊断。在用他干了二十年的专业知识,分析这个该死的、陌生的、把他和阳阳永远隔开的世界。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林、林师弟?”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志转头,看见一个小胖子扒着门框——是仓库的门。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仓库门口。
原主的记忆浮现:王富贵,同期杂役,胆子小,老被欺负。
“你在找啥呀?”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要是被管事发现你半夜进仓库……”
大志看着他。
看着这个同样满脸是汗、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疲惫的少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十四岁的手。
阳阳说:“大志,我好热。”
阳阳躺在病床上,浑身滚烫,他却连台好点的空调都给不了她。
大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那不是认命。
那是一种更坚硬、更固执的东西。
“找条活路。”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找到路,才能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他推开仓库门,灰尘扑面而来。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破烂”:报废的法器碎片、耗尽的灵石残渣、断裂的兵器、画废的符纸……
但在林大志——四十二岁的空调师傅林大志——眼里,这不是破烂。
这是工具。
是武器。
是他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阳阳身边,必须掌握的东西。
他走进去,开始翻找。
动作从一开始的迟疑,逐渐变得熟练、迅速、精准。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他在无数个施工现场做的那样。
“这个……报废清风扇,扇叶完好。”
“这几块寒玉,灵力快耗尽了,但还有余冷。”
“铜管,能用的段落。”
“阵盘……聚灵阵?残缺了,但核心符文还在。”
他抱起那堆东西,走到仓库外的空地上。
王富贵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师弟,你真要……”
“看着。”
大志盘腿坐下,把东西一字排开。
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砸、用手掰、用牙齿咬——这具年轻身体的牙口意外地好。
他磨出了一把粗糙的“扳手”,拧下了清风扇的扇叶,用铜丝把寒玉碎片捆在背面。铜管掰成支架,歪歪扭扭,但能立住。
最后是那个残缺的聚灵阵盘。
大志盯着那些暗淡的符文。原主的记忆里有最基础的“引灵诀”——杂役弟子唯一被传授的法诀。
他伸出手指,按在阵盘中央。
咒文生涩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指尖涌出——这感觉陌生又奇异,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阵盘上的一道符文,亮了。
很暗,像风中残烛。
但够了。
他快速组装。扇叶对准“风行”符文,寒玉在背面,支架稳住。
再次注入灵力。
嗡——
扇叶动了。
先是艰难地、嘎吱嘎吱地转动,然后逐渐加快。
一股气流吹了出来。
起初是温热的,经过寒玉碎片时开始降温,吹到脸上时——
“凉风!”王富贵惊呼出声,“林师弟!这是凉风!你会做法器?!”
大志松开手,看着这个简陋的、丑陋的、随时可能散架的东西。
扇叶稳定地转着,送出持续不断的、微凉的微风。
他伸手感受了一下。
温度大概……26度。比室温低了十几度。风力很小,覆盖范围只有一米左右。寒玉的残余灵力,大概能撑三天。
但这是风。
是凉风。
是他用这双手,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制造出来的第一缕凉风。
“法器?”他扯了扯嘴角。
那个四十二岁的、曾经许诺要给心爱的女人装最好空调的林大志,在这一刻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抬起头,说:
“这不是法器。”
“这是空调。”
后半夜,那台简陋的风扇被摆在两张床铺之间。
王富贵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这是这个夏天,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大志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盯着屋顶的茅草,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自制的“扳手”。铁质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和前世那把用了八年的老扳手,手感竟有几分相似。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不像城市里那个总是被雾霾和霓虹灯掩盖的月亮。
“阳阳,”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等等我。”
“我找到办法了。”
“我能造出凉风了。”
“等我弄明白这个世界,等我变得足够强,等我找到回去的路……”
他握紧扳手,指节发白。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烫,像焊枪的火焰。
那不是绝望。
那是希望。
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信念——
我要回去。
我必须回去。
翻身坐起,看向窗外。
月光洒进屋里,照亮了那台简陋的风扇,照亮了王富贵安详的睡脸,照亮了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缕由他创造的、微凉的空气。
“这一世,”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铁锤敲打铜管,“我要成为最牛逼的修空调的。”
“不。”
“我要成为最牛逼的。”
“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锋利如刀。
“回家。”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个女声,咳得很轻,但很急,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不安的燥意。
大志的耳朵动了动。
他皱起眉。
不是出于好奇。
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对“异常温度”的诊断本能。
那咳嗽声里……
有热。
有他熟悉的、在阳阳病床边听过无数次的、那种让人心焦的燥热。
他坐直了身体。
(第一集完)
【下集预告】
那咳嗽的少女是谁?她的“热症”为何让大志如此在意?第一台“空调”将在这个世界掀起怎样的波澜?
请看第二集:《这热,我能治。》

![[制冷大帝]后续更新+番外](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cbb8893dd2249ccab0136dac60ec6b6.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