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林夜几乎是嘶吼出声,可涌到喉咙口的呼喊,落在空气里,却只剩下孩童的稚嫩嗓音,细弱得像是蚊蚋,被夏末的蝉鸣轻易吞没。
他顾不上这诡异的变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在战栗,那些被怀表抽离又猛然回笼的记忆,此刻正化作滚烫的岩浆,烧得他胸腔发疼。他死死盯着巷口的拐角——那里,一辆满载着纸箱的卡车正歪歪扭扭地驶来,车头晃得厉害,像是醉汉踉跄的脚步。挡风玻璃后,司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疲劳驾驶,连前方的路况都没看清。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键。
母亲脸上的笑意还凝着,弯弯的眉眼像一汪春水。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清脆的“咯吱”声,车铃的“叮铃”响温柔得像羽毛。可与此同时,卡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排气管冒出的黑烟滚滚散开,呛得人嗓子发紧,连空气都变得浑浊。
林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时间!上一世的悲剧,就要在眼前重演!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颗离弦的箭,疯了似的朝着自行车冲过去。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槐花香的燥热气流刮过脸颊,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辆自行车的后轮——那是他唯一的目标,是阻止悲剧的唯一希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林夜的肩膀狠狠撞在自行车的后轮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而那辆自行车,瞬间失去了平衡,车把疯狂地晃动着,轮胎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母亲的惊呼声划破了夏日的宁静。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率先擦过地面,粗糙的水泥磨破了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很快染红了碎花连衣裙的袖口。

几乎是同时,那辆失控的卡车呼啸而过,巨大的惯性带着它狠狠撞碎了路边的水果摊。
“轰隆——”
木箱碎裂的声响、水果滚落的咕噜声、摊主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路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圆滚滚的西瓜咧开了嘴,鲜红的果肉混着汁水淌了一地;粉嫩嫩的桃子滚得到处都是,沾了泥污;紫莹莹的葡萄散落成串,被慌乱的脚步踩得稀烂。
林夜顾不上膝盖的剧痛,顾不上手掌被碎石子划破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倒在母亲身边。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扶她,指尖触到母亲温热的手臂时,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哽咽得不成样子:“妈!你没事吧?妈!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母亲撑着地面,咬着牙坐起身,手肘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可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这个小男孩的模样时,脸上的痛楚瞬间被困惑取代。
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衣服,料子粗糙,明显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穿的。头发凌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泪痕,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的恐惧和绝望,沉甸甸的,像是刻进了骨头里,让她心头莫名一揪,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心疼。
她迟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槐树下,那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还蹲在地上画画,根本没注意这边的骚动。那才是她的昭昭。
那眼前这个孩子……是谁?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轻轻响起:“你……是谁?”
林夜的动作猛地顿住。
像是一道惊雷,从头顶狠狠劈下,瞬间将他劈得浑身冰凉。他怔怔地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只有纯粹的陌生。
是啊。
他是谁?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条时间线里,他应该是那个蹲在槐树下,用粉笔涂画着夏天的小男孩,是母亲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昭昭。可现在的他,灵魂是历经二十年颠沛流离的三十岁林夜,身体却是一个来路不明、凭空出现的孩子。
他拼尽了全力,撞开了那辆自行车,撞开了上一世的死亡轨迹。
他救了她。
可她,不认识他。
林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怀表微微发烫,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皮肤生疼。
像是一声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的莽撞,嘲笑着他的天真,嘲笑着这场错位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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