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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蓝光芒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倏地散尽，紧接着，一阵铺天盖地的聒噪蝉鸣猛地撞进林夜的耳朵。那声音尖锐又鲜活，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一下下扎进混沌的意识里，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他恍惚睁眼，刺目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斜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眼皮上，晃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清甜中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阳光晒过青草后，那股暖洋洋的味道。身下不再是阁楼冰冷硌人的水泥地，而是松软潮湿的泥土，指尖碾过，能触到草根的粗糙，还有几粒硌手的小石子。

林夜动了动手指，忽然僵住。

他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小的、瘦瘦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白花花的粉笔灰，手背晒得微微泛红，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掌心带着刚抹过粉笔的干涩，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泥垢。

这不是他的手。

不是那双三十岁，布满薄茧，能稳稳扛起生活重担的手。

林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一片浓绿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就矗立在几步开外。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皲裂的树皮上爬满了青苔，浓密的枝叶向四周伸展，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阴凉。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织出一张晃动的光斑网。

树根旁，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快被捏断的白色粉笔，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汗湿了一片。

林夜的目光落在男孩的侧脸上。

稚嫩的脸颊肉乎乎的，鼻梁塌塌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那轮廓，那眉眼，熟悉得让林夜的心头狠狠一震，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烫得他眼睛发酸。

那是六岁的自己。

是那个还没经历过丧母之痛，还没尝过孤独滋味，还能蹲在槐树下，用粉笔涂满整个夏天的林夜。

“昭昭！回家吃饭啦！”

就在这时，一声温柔的呼喊从巷口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夜翻涌的思绪。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昭昭。

这个名字，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人叫过了。

是他的小名，是母亲专属的称呼。只有母亲，会用那样温柔的语调，喊他“昭昭”，喊得他心尖发软。

林夜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驶来。车铃叮铃作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咯吱”声。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扬起她的裙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眼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是母亲。

是活着的母亲。

林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看着那张鲜活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她骑着自行车，缓缓向自己靠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上一世，他十二岁那年，母亲就是骑着这辆自行车，在给他买生日蛋糕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翻。他永远记得那个画面——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火星，还有母亲被掀翻在地时，那声凄厉的呼喊。他永远记得，母亲躺在冰冷的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包装精美的草莓蛋糕，奶油沾了满脸，混着血污，触目惊心。她看着他，嘴唇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那句“生日快乐”，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是午夜梦回时，最尖锐的一道伤疤，一触，就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