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绣着“软”字的白色棉布手帕,在陆北峥的指间,像是一面宣告她罪行的旗帜。
整个食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数百道目光,先是汇聚在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接着,又齐刷刷地、带着探究和好奇,投向了角落里这个不起眼的位置。
苏软软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血液冲上大脑,又在瞬间褪去,手脚变得冰凉。她恨不得立刻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身边的赵文彬,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块僵硬的木板。他看着陆北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北峥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他收回落在苏软软身上的视线,迈开长腿,穿着军靴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一步,两步。
他没有走向食堂的干部专区,而是径直朝着苏软软和赵文彬这一桌走来。
周围的士兵们屏住了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赵文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全军区的最高首长,会朝着他这个小小的连长走过来。
“陆……陆团长!”在陆北峥走到桌前时,赵文彬猛地站起身,双腿并拢,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调。
苏软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整张脸都按进面前的搪瓷饭碗里。
“坐。”陆北峥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随意地拉开赵文彬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让这张小小的饭桌都显得局促起来。
“都吃饭!”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食堂里瞬间恢复了声响,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动静,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了,人人都想赶紧离开这个低气压的中心。
赵文彬僵硬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后背挺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听说,你家属来了?”陆北峥开口了,他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看着坐立不安的赵文彬。
“是……是的,陆团长。”赵文彬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她叫苏软软。”
陆北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那个快要把脸埋进碗里的女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那块一直捏在指间的手帕,随意地放在了桌上,就在他的饭碗旁边。那个粉色的“软”字,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灯光下。
苏软软的身体重重一颤。
她看见了,赵文彬也看见了。
赵文彬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那手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似乎想问什么,但在陆北峥强大的气场下,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介绍信上的日期,是下个月吧。”陆北峥又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是,是我记错了日子……”苏软软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充满了哭腔。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碗。
“哦?”陆北峥拖长了音调,他终于动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这么想来部队?”
这句话,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赵文彬。
赵文彬的脸涨红了,他觉得首长是在批评自己家属不懂规矩,连忙解释道:“报告陆团长,是她……她年纪小,不懂事,我回头就批评她!”
苏软软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伪装和侥幸,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不急着动手,只是享受着猎物在网中垂死挣扎的恐惧。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脚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桌子底下,一只坚硬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军靴,准确无误地踩在了她那只穿着单薄布鞋的脚上。
苏软软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只脚并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留在了她的鞋尖上,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那重量,像是一道枷锁,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她能感觉到军靴粗糙的皮革,隔着薄薄的布料,碾压着她的脚趾。
那不是意外的触碰。
那是一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掌控。
羞辱和恐惧,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任由那只脚在她的鞋尖上,不轻不重地碾磨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她的身体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战栗。
赵文彬还在旁边结结巴巴地向陆北峥汇报着连队近期的训练情况,完全没有察觉到桌子底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苏软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脚上的力道忽然加重,那带着薄茧的脚掌隔着鞋底,用力地压了一下她的脚趾。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了头。
她一头撞进了陆北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黑。他就那么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
苏软软在他的注视下,浑身发抖。
然后,她看见,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负。
——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