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地牢三层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常态”。
每天未时,瘦小的杂役苏二丫会准时出现,抱着一把永远也扫不干净这污秽之地的竹扫帚,沉默地踏入栅栏,开始她毫无意义又异常执着的清扫。
谢无妄大部分时间闭目假寐,不再说话,也不再释放任何精神波动。他只是靠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夹缝里的、布满裂痕的石像。
但苏黎知道,他醒着。
他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蛛网,密布在整个石窟,捕捉着她每一次挥动扫帚的幅度,每一次因为脱力而加重的呼吸,甚至……她每一次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的角落。
她在清扫时,会避开那些明显是陈旧血迹或可疑残骸的地方,只清理浮尘和碎石。她不会靠近锁链三丈之内,也不会抬头直视他。她只是重复着单调的动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低劣的傀儡。
直到第七天。
苏黎清扫到石窟东南角时,扫帚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她蹲下身,拨开厚厚的浮尘。
一截断剑。
剑身只剩不到一尺,通体黝黑,黯淡无光,剑柄处缠绕的皮革早已腐朽。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拗断。
但这截断剑上,没有锈迹。
在如此潮湿污秽的环境中三百年,它依旧保持着金属冰冷的质感,只是蒙了尘。
苏黎拿起断剑,入手冰凉沉重。她正想把它扫到垃圾堆里,身后却陡然传来锁链绷紧的刺耳锐响!
“——别动它!”
谢无妄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石窟中炸开,带着一股苏黎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暴戾的杀意!
无形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苏黎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手中的断剑差点脱手。
她死死咬住牙,握紧剑身,转过身。
谢无妄已经睁开眼,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中疯狂跳动,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锁链被拉得笔直,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顺着冰冷的金属缓缓淌下。
他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断剑,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濒死的野兽。
整个石窟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毁灭性的张力。
苏黎毫不怀疑,只要她此刻有任何一点“不当”的举动,下一瞬间就会被这失控的煞气撕成碎片。
她慢慢站直身体,握着断剑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判为“威胁”的动作。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轻。
就像她平日里擦拭石壁,或者包裹那捧灰烬一样。
随着她的擦拭,黝黑的剑身渐渐显露出原本的质地——并非纯黑,而是某种深沉的暗青色,上面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密复杂的云纹。
谢无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用那双粗糙的、属于杂役的手,笨拙却认真地将断剑上三百年的积尘一点点抹去。看着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惨绿荧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贪婪,也无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就像在对待一件需要清理的普通“垃圾”。
那滔天的、几乎要失控的杀意和暴戾,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突然漏掉了一大半。
“……放下。”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嘶哑冰冷,但其中的狂暴已经消退了许多,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极力压抑的什么东西。
苏黎依言,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擦拭干净的断剑,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然后,她退后两步,重新拿起扫帚,准备继续清扫刚才中断的地方。
“谁让你碰它的?!”谢无妄低吼,锁链再次哗啦作响。
苏黎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它挡着我扫地了。”
谢无妄:“……”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朴实无华到让他再次无言以对。
是啊,一个杂役,眼里只有需要清扫的区域和障碍物。这截断剑,在她看来,和一块石头、一摊污垢,或许没有本质区别。
他胸膛起伏,暗金色的火焰在眸中明明灭灭,死死盯着那截被擦拭干净、静静躺在石头上的断剑。
三百年前,就是这把剑,陪他踏上仙途,斩妖除魔,名动天下。
也是这把剑,在他最信任的同门和道侣联手背叛、将他打入这无间地狱时,被他亲手……拗断。
剑断之日,谢无妄亦死。
活下来的,只是被仇恨和疯狂驱动的怪物。
这截断剑,是他刻意留在这里的。他要自己日日夜夜看着它,记住那份彻骨的背叛和痛苦,用这无尽的折磨,来喂养心中那头名为“复仇”的凶兽。
可现在……
这个莫名其妙的杂役,用一块脏抹布,把它擦干净了。
就像擦掉石壁上的污垢一样。
轻而易举地,抹去了三百年积压的灰尘。
也仿佛……轻轻碰触了一下,那被他用仇恨和疯狂层层包裹的、鲜血淋漓的旧伤。
“……滚。”谢无妄闭上眼,声音疲惫而冰冷,“今天……不许再进来。”
苏黎没多问一句,放下扫帚,转身就走。
直到栅栏门重新关闭,符箓光芒稳定下来,石窟内只剩下他一人。
谢无妄才缓缓睁开眼。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那截断剑上。
干净,冰凉,沉默。
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仅仅是看一眼,就能让他神魂刺痛、杀意沸腾的“刺激”。
它只是一截……断掉的金属。
良久。
他抬起没有被锁链束缚的那只手(手腕处依旧有穿透的伤痕,但锁链长度允许有限活动),隔空对着那截断剑,轻轻一抓。
断剑微微一颤,却没有飞起。
他皱了皱眉,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真元(大部分力量被封印),再次尝试。
断剑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慢吞吞地飞向他,最终,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剑身上那些熟悉的云纹。
动作生涩,僵硬。
像是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触碰。
就在这时,他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微小的、硬硬的凸起。
不是剑本身的纹路。
他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凑近细看。
是一粒米。
一粒颜色发黄、干瘪瘪的陈米。
大概是刚才那个杂役擦拭时,不小心从她沾着米灰的袖口掉落的。
它卡在了一道细微的剑纹凹槽里。
谢无妄的指尖,停在那一粒米上。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底深处,幽幽跳动。
一边是象征着他辉煌与毁灭过往的断剑。
一边是沾着凡尘烟火气的、微不足道的一粒陈米。
两样毫不相干、甚至堪称荒谬的东西,因为一个意外的触碰,纠缠在了一起。
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神魂。
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疯狂。
一边是那间夕阳下的小木屋,那碗从未煮成也永远喝不到的白米粥。
锁链冰冷。
掌心微温。
谢无妄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石窟顶端渗下的水滴,落在断剑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收拢五指,将断剑连同那粒米,紧紧攥在掌心。
用力之大,指节泛白,断剑锋利的边缘甚至割破了他的皮肤,渗出血珠,混合着米粒粗糙的表面。
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间”的触感,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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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苏黎抱着扫帚,准时出现在栅栏外。
她以为谢无妄不会让她进去。

但栅栏门依旧无声地打开了。
她走进去,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清扫。
“今天,”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响起,比昨日平静了许多,“不用扫那里。”
苏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昨天放置断剑的那片区域。
“把那东西,”谢无妄的目光,落在石窟另一侧,一个堆满了碎石和骨渣、更加污秽的角落,“清了。”
苏黎点点头,没有多问,抱着扫帚走向那个角落。
在她转身的刹那,谢无妄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她空空如也的、沾着污渍的袖口。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一次,他攥紧的掌心,那截冰冷的断剑旁,一粒坚硬的、属于凡尘的米,正沉默地存在着。
仿佛在无边黑暗与疯狂的血海上,投下了一颗微小却执拗的……
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