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静地磕了个头,退回了角落。
像一条狗,退回了自己的窝。

那碗川贝雪梨汤,谢长安心最终还是喝了。
因为柳如月当着他的面,自己先尝了一口。
“这下,长安心哥哥总该放心了吧?”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尽是小女儿家的娇态。
谢长安心的眼神柔和下来,端起碗,将剩下的甜汤喝得一干二净。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就像屋子里的一件摆设,一株盆栽,一缕不会有人在意的空气。
午膳时,柳如月没有走。
她亲昵地坐在谢长安心身边,指挥着下人布菜,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每一道菜上来,我依旧要走一遍流程。
银针试毒,然后我尝。
柳如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像是看一场有趣的杂耍。
“长安心哥哥,你府里养的这个试菜丫头,胆子倒是挺大。”她夹起一块色泽艳丽的东坡肉,却没有吃,而是转头对我说道,“这道菜,你再尝尝。”
容管家的眉头皱了起来:“柳小姐,这道菜阿鸢已经试过了,无毒。”
“我知道无毒。”柳如月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我只是看她吃得香,想赏她再吃一块罢了。怎么,容管家,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
容管家还想说什么,却被谢长安心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长安心没有看柳如月,也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随她。”
两个字,再次将我打入深渊。
我沉默地跪下,从侍女的筷子下,接过了那块肥腻的东坡肉。
我知道,柳如月是故意的。
她不喜欢我,从第一眼看到我起,她就在用各种方式,宣示着她的主权,以及我的卑贱。
我将那块肉塞进嘴里,快速咀嚼,然后咽下。
“味道如何?”柳如月托着腮,笑吟吟地问。
“回柳小姐,很好。”我低着头。
“是吗?”柳如月眼珠一转,又指向一道沸腾的毛血旺,“那这个呢?瞧着红通通的,甚是喜人,你也尝尝。”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谢长安心体弱,从不沾辛辣。这道菜,根本不是为他准备的。
容管家脸色一变,立刻道:“柳小姐,使不得!世子从不食辣,这道菜只是为了席面好看,阿鸢的肠胃也受不住……”
“哦?”柳如月打断他,笑容更甜了,“一个试菜的下人,肠胃倒还金贵起来了?我今天还非要看看,她到底受不受得住。”
她说着,亲自拿起汤勺,从那翻滚着红油的盆里,舀了满满一勺,递到我面前。
那一勺里,没有血旺,没有肉片,只有被红油浸透的、密密麻麻的干辣椒段。
这不是菜,这是刑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侍女的同情,有容管家的不忍,还有柳如月的得意和挑衅。
我抬起头,看向谢长安心。
他也在看我。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依旧是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我的绝望,也映不出我的祈求。
他只是看着,仿佛在等我做出选择。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我选择,他是在欣赏。
欣赏我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吞下这碗“刑具”的狼狈模样。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那碗滚烫的红油,狠狠地浇了一遍。
原来,五年的陪伴,五年的试毒,在他眼里,连一丝怜悯都换不来。
我笑了。
在这死寂的、压抑的屋子里,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
我伸出双手,接过柳如月手中的汤勺,仰起头,将那满满一勺的辣椒和红油,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没有咀嚼。
我直接吞了下去。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感,瞬间从我的食道,烧到了我的胃里。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我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搅动、切割。
我的喉咙,像是被烙铁烙过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强撑着,没有倒下。
我跪直了身体,看着柳如月,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被烙坏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字。
“柳小姐……可还……满意?”
柳如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吞下去,而且还能保持着这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错过谢长安心的反应。
在他听到我嘶哑声音的那一刻,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是震惊,是……懊悔?
不,不可能。
我一定是痛到出现幻觉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看到容管家惊慌地朝我扑来,嘴里大喊着:“快!快去叫顾先生!”
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谢长安心那张骤然失色的脸。
他站了起来,第一次,因为我,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