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有个怪癖,每顿饭都要我先尝。
毒药、烈酒、生冷刀子嘴豆腐心的谢府管家说这是规矩,我就是那条"舔盘子"的下人。
五年了,我尝过的毒足以毒死一条街,却始终活蹦乱跳。
他却越来越奇怪,总盯着我看,眼神里装满了秘密。
离开谢府那天,我跪在神医跟前,哭着问:"五年了,那药到底是什么?"
神医指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孩子,最大的药引,就是你。"
银针探入汤盅,一寸一寸,缓慢得像是时间的凌迟。
针尖抽出,依旧是光洁的银白色。
站在一旁的容管家面无表情,声音也像淬了冰:“阿鸢,尝。”
我叫阿鸢。
鸢是风筝,被线牵着,飞不高,也落不了地。
我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捧起那碗尚且滚烫的黑漆汤盅。汤是墨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奇异的油光,散发着草木混合泥土的腥气。
这是谢长安心每日必饮的续命汤。
而我,是他的试药人。
我仰头,将一整碗汤药灌进喉咙。苦涩与腥气瞬间炸开,像是吞下了一团活着的荆棘。我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闭上眼,仔细分辨着身体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刺痛,是麻木,还是灼烧?
五年了,我早已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架最精密的毒理仪器。
一息,两息,三息……
一刻钟后,除了那股常年不散的药味,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异状。
我垂下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回禀世子,药,无毒。”
书案后,那个被称为世子的男人,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他叫谢长安心,大景朝最尊贵的世子,也是最病弱的世子。他有一张俊美到近乎苍白的面容,眉眼如画,却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他就那么坐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是一幅即将破碎的水墨画,矜贵又脆弱。
他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漂亮,是深不见底的墨色。五年来,这双眼睛看过我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映出过我的影子。在他的眼中,我不是阿鸢,我只是一个会喘气的、活着的试毒工具。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容管家便立刻示意侍女,将另一碗一模一样的汤药,端到他的面前。
谢长安心端起药碗,动作和我刚才一般无二,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他始终盯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带任何情绪,却又像带着钩子,刮过我的四肢百骸。他好像在观察我,又好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被当成器物审视的感觉,我早已习惯。
我的一天,是从谢长安心的药开始,到谢长安心的药结束。一日三餐,一茶一点,都必须由我先尝。
容管家说,这是谢府的规矩。
世子金枝玉叶,万金之躯,不容半点差池。而我,一条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贱命,就是为世子挡灾的“舔盘子”的下人。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尝过的毒,足以毒死长街上的所有人。可我没死,非但没死,身子骨反倒比从前更硬朗了些。甚至这两年,我还莫名其妙地长高了两寸。
府里的神医顾先生每次给我把脉,都啧啧称奇,说我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无垢之体”,百毒不侵。
我不知道什么是“无垢之体”。
我只知道,能活着,就好。
活着,才能等到十五岁,拿到容管家许诺的五十两银子,离开这吃人的谢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小的包子铺。
还有三个月,就满十五岁了。
我安静地跪在角落,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等着谢长安心用完早膳。这是我一天中唯一能喘息的片刻。
可今天,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娇俏少女,提着食盒,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像一只黄鹂鸟,瞬间点亮了这间沉闷如棺材的屋子。
“长安心哥哥。”少女的声音甜得发腻。
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如月,也是谢长安心的表妹,未来的世子妃。
谢长安心看到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波澜。
“如月,你怎么来了。”
“我听闻你昨夜又咳了,便亲手给你炖了川贝雪梨汤。”柳如月说着,打开食盒,将一碗晶莹剔透的甜汤放在桌上,“快尝尝,润润喉。”
谢长安心的目光落在甜汤上,却没有动。
他看向我。
我立刻明白,膝行上前。
柳如月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我,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长安心哥哥,这是做什么?一个下人,怎能与你同食?”
容管家立刻上前,低声解释:“柳小姐,这是府里的规矩。”
柳如月听完,脸上的厌恶更深了。她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原来是个试菜的。罢了,既然是规矩……”她顿了顿,用帕子掩着口鼻,对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施舍,“你,尝吧。”
我跪在地上,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
我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那碗看似无害的甜汤里,藏着比毒药更可怕的东西。
谢长安心看着我,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如月有些不耐烦了,声音尖刻起来:“怎么?我的东西,你还怕有毒不成?”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她不配。”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谢长安心。
他看着柳如月,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你亲手做的东西,她不配尝。”
柳如月愣住了,随即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
我却在这一瞬间,如坠冰窟。
是啊。
我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