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血腥味灌进破庙的时候,季陵正把最后半块发霉的饼子塞进嘴里。十七岁的少年蜷在供桌下,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副蒙了层薄皮的骨架。
庙外马蹄声如暴雨般砸进耳朵。
“吴军征丁!十五岁以上男丁一律充役!”粗哑的吼声混着踢门声炸响。季陵几乎是本能地往供桌深处缩,手指抠进地砖缝隙——乞讨十年,躲官兵比躲野狗还要熟练。
但这次不一样。
供桌被整个掀翻,尘土飞扬中,一只生满厚茧的手攥住他脚踝,像铁钳般把他拖了出来。季陵仰头,逆光里站着一个披甲军卒,脸膛黝黑,左颊一道新愈的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这小崽子瘦得跟柴似的,”另一个兵卒啐了口唾沫,“将军说了,杂役也要填够数。”
抓着他的军卒没松手,眯眼打量他。季陵的呼吸滞了滞——这人眼神里有种狼盯猎物的专注,但不是杀意。他迅速垂下眼帘,做出瑟缩模样,手指却悄悄擦过军卒的手背: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袖口磨损严重但甲胄保养得当,是个爱惜装备的老兵;更重要的是,拖他出来时,这人的手在他脚踝上多停留了一瞬——没真用力。
“叫啥?”军卒问。
“……季陵。”
“我是阿彪。”军卒把他拽起来,动作粗鲁但避开了关节要害,“跟上。乱跑就砍腿。”
队伍在黄昏前开拔。季陵夹在三十几个新抓的杂役中间,脚镣磨破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低着头,目光却像水银般淌过每一个人。
押送的五个军卒里,阿彪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扫视。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儿总摸腰间水囊——紧张,或是里面装的不是水。中间三人里,有个络腮胡每次歇脚都偷偷数怀里的铜钱,钱串子摩擦的细微声响逃不过季陵的耳朵。
贪财的人最好利用,也最危险。
天黑时到了军营。
火光映出一片连绵的帐篷,空气里混杂着马粪、汗臭和铁锈味。校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铠甲擦得锃亮,但靴跟上沾着没擦净的泥——刚从前线回来,心情不好。
“按老规矩分,”校尉声音沙哑,“识字的去记粮册,有力气的搬器械,剩下的——”他扫过季陵这群人,“喂马、烧火、守夜。”
季陵被分到粮仓区。带路的老杂役佝偻着背,递给他一块木牌:“丙字号仓,每晚巡三遍。发现老鼠咬粮袋,天亮前报给管粮官王大人。”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大人最恨误报,上月有个小子说见着老鼠,查了没有,被抽了二十鞭。”
粮仓是土石垒的矮房,共六间。季陵推开丙字号仓门时,陈谷子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点亮墙角的油灯,昏黄光线下,一袋袋粮食堆到房梁。他走到最近那袋前,手指轻轻按压——麻袋表面干燥,但指尖触到底部时,摸到了细微的潮湿。
不止一袋。他连摸五袋,三袋底部潮湿。这仓库通风不差,不该有潮气。
季陵吹熄油灯,退到门外阴影里。夜深后,粮仓区只有两个守夜杂役在打瞌睡。二更时分,东头那间仓房后闪过一道黑影,很轻的开门声,像老鼠啃木头。
季陵没动。眼睛适应黑暗后,他看清那人身形微胖,穿着管粮官的制式短袍,怀里鼓鼓囊囊的。那人从仓里出来时,怀里瘪了,走路时靴子踩地的声音却沉了些——靴底夹了东西。
一连三夜,季陵每晚看见王管粮“巡查”粮仓。第四天晌午,营里发饷日,几个军卒围着王管粮说笑,有人拍他肩膀:“王大人最近气色好,怕是家里夫人炖了老母鸡?”
王管粮打着哈哈,袖口一甩,露出腕上一截崭新的银镯子。
季陵正抱着柴禾经过,目光在那镯子上停了半息——镯子内沿刻着细小的纹样,不是吴国常见的吉祥纹,倒像边境黑市流通的北狄样式。能用北狄银器交易的人,手头不止几袋粮食。
当晚,季陵蹲在丙字号仓后的草垛里。三更天,王管粮果然又来了,这次怀里揣了个布袋。就在他开锁时,季陵抓起手边一块碎石,猛地掷向东头马厩方向。
“咣当!”
马匹受惊嘶鸣。几乎同时,粮仓另一侧传来尖叫:“走水了!”
火光窜起的地方是甲字号仓。营里炸了锅,兵卒们提桶狂奔。王管粮脸色一白,慌忙锁门要跑,却被闻声赶来的校尉撞个正着。
“王大人深夜在此作甚?”校尉盯着他手里的布袋。
“下官、下官巡查……”
季陵从草垛后走出来,脸上抹了灰,像个被火惊起的杂役。他踉跄着扑到校尉跟前:“大人!小的看见、看见王大人这几晚都从仓里拿东西!”
“胡说!”王管粮厉喝,额角冒汗。
校尉眼神一沉,劈手夺过布袋——里面滚出几锭雪花银,还有个小账本。火光映照下,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日,出陈谷五十石,入银二十两;某月某日,以沙土充新粮三十石……
“好个管粮官,”校尉的声音冷得像冰,“抓起来。”
王管粮被押走时,猛地回头瞪向季陵,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季陵垂着眼站在原地,直到校尉走到他面前。
“你叫季陵?”
“是。”
“怎么发现的?”
季陵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小的分到丙字号仓那晚,发现底下几袋粮食潮湿。若是渗水,该是从上往下湿;若是返潮,该是贴近地面的袋子先湿。可只有中间几袋底部湿,像是被人从底下掏空过,又填了湿土压重。”
校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季陵后背渗出冷汗。然后校尉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有点意思。从今天起,你不用守粮仓了。”
他招招手,阿彪从人群里走出来。
“带他去我帐前听用,”校尉转身前,又补了一句,“给他换双合脚的鞋。”

阿彪拎着季陵往军官营区走,路上丢给他一双半旧的布鞋。季陵默默换上,磨破的脚踝碰到粗糙布料,刺痛让他清醒。
“校尉姓郑,叫郑敖,”阿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让你近前听用,不是赏识你聪明。”
季陵脚步顿了顿。
阿彪没看他,自顾自说:“王管粮贪粮的事,郑校尉上个月就察觉了。留着不抓,是要钓他背后的人。”他侧过头,刀疤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你今晚跳出来,等于坏了校尉的饵。”
季陵手心出了汗。
但阿彪接着道:“不过你运气好。郑校尉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太蠢的,一种是自以为聪明的。你今晚做得不算太蠢。”他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顶比其他帐篷大一圈的军帐,“进去吧。记住,在军营里活下来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什么时候该睁眼的。”
帐帘掀起,郑敖坐在案后擦刀。油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王管粮招了,”郑敖没抬头,“他说粮食倒卖给北狄商队,银钱分三份:自己留一份,给上头一份,还有一份——”他抬眼,“是给军需官的。”
刀锋映出季陵苍白的面容。
“军需官是赵贵妃的远亲,”郑敖慢慢说,“你一个刚入营的杂役,搅进这种事里,活不过三天。”
季陵跪下来,额头触地:“求校尉给条活路。”
静了很久。油灯噼啪爆了个火花。
郑敖忽然道:“阿彪说你观察入微。那你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季陵缓缓抬头。郑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那是无意识的小动作,但他敲击的节奏很稳,每三下稍顿。案角放着半碗冷掉的汤,碗沿有个小缺口,朝向东南。桌上地图摊开,北境防线处用炭笔圈了个红圈,墨迹很新。
“校尉不是在想如何处置小的,”季陵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校尉在想北狄商队能渗透到粮仓,边境的防线恐怕也有漏洞。王管粮招供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军需官背后是赵贵妃,赵贵妃的兄长在边境带兵。”
他每说一句,郑敖敲击刀柄的节奏就慢一分。
最后,郑敖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漫到眼底:“从明天起,你跟我巡营。”
帐帘重新落下时,季陵走到营区边缘的杂役通铺。十几个新抓来的杂役挤在草垫上,鼾声此起彼伏。他在角落里蜷缩下来,脚上那双布鞋还硌得慌,但比赤脚暖和。
闭上眼睛前,季陵最后想起阿彪那句话。
该睁眼的时候要睁眼。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粮仓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像黑夜不肯闭上的眼睛。
而他这双眼睛,才刚刚睁开。
当上郑敖亲卫的第七天,季陵学会了在盔甲里垫软布。生铁甲片磨得他肩颈渗血,但比杂役的粗麻衣强——至少夜里巡营时,没人敢随意把唾沫啐到他脚边。
“今晚巡东营。”阿彪把腰牌抛给他,“新补进来三十个兵,郑校尉让你盯着点。”
季陵接过腰牌,指尖摩挲过边缘——这是阿彪自己的腰牌,不是临时配发的。他抬眼,阿彪正低头系绑腿,刀疤在火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
“彪哥不去?”季陵问得随意。
阿彪动作顿了顿:“校尉另有安排。”他没抬头,但系绑腿的手指用了狠劲,指节发白。
季陵不再问。走出帐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彪还站在原地,盯着墙角那堆新运来的箭矢,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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