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包裹着林晚。镜面轿厢内，只有她独自一人，香槟色的裙摆如水泻地。数字不断跳动：35，40，45……离云端餐厅越来越近，离那个既定的结局也越来越近。
她微微调整呼吸，让心跳保持在平稳的频率。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红晕，像是因为期待而自然生发的光彩。指尖轻轻抚过裙摆，触碰到隐藏在褶皱里的坚硬轮廓——那个黑色的六棱柱体，用特制的弹性布料和渔线牢牢固定在她大腿外侧，紧贴皮肤，冰冷而稳定。
电梯“叮”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温暖明亮的光线、低徊的爵士乐、精致的银器与水晶杯碰撞的细微脆响，混合着食物与鲜花的香气，瞬间涌入感官。餐厅以大片落地窗环绕，此刻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宛如铺开一张流动的钻石地毯。周子恒包下了最好的靠窗位置。
他站在那里，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脸上是她熟悉了千遍的、温柔深情的笑容。看见她时，他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艳，快步迎上来。
“晚晚，”他执起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流连，语气充满赞叹，“你真美。”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触感温热，带着薄茧——那是长期握高尔夫球杆留下的痕迹。林晚清晰地记得，在第三百四十一次循环，这双手曾在她试图挣扎时，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她任由他握着，仰起脸，露出一个混合着羞涩与喜悦的笑容，眼中映出他英俊的倒影。“等很久了吗？”
“等你，多久都不算久。”他引她入座，为她拉开椅子，动作绅士至极。
苏晓还没到。按照过往循环，她会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匆匆赶来”，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和“满是歉意”的笑容，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入，并在后续去天台的提议中扮演推波助澜的角色。
侍者无声地呈上菜单。周子恒体贴地推荐了几道招牌菜，询问她的意见。林晚从善如流，偶尔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比如某道酱汁的配料，或是配酒的建议。她的声音轻柔，表情专注，完全是一个沉浸在浪漫生日晚餐中的幸福女孩。
开胃菜上来了。周子恒举起香槟杯，水晶杯壁在烛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为我们晚晚的二十二岁生日，也为我们美好的未来。” 他的眼神诚挚得近乎虔诚，“晚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林晚与他碰杯，杯沿发出清脆的轻响。“我也是，子恒。” 她啜饮一小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果香的甜，后味是细微的酸涩。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幸运？或许是。如果不是“幸运”地遇见她这个拥有可观信托基金、父母早亡（在循环初期出现后便渐行渐远）、心思相对单纯的“完美猎物”，他的计划恐怕没那么容易展开。
主菜是低温慢煮的和牛，肉质柔嫩，汁水丰盈。周子恒切着牛排，看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下午我仔细想了想你早上说的，关于科技园项目产权的事。”
林晚叉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带着些许好奇：“嗯？”
“我让法务团队又深入核查了一遍，”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沟通的姿态，“你那位表哥提醒得对，确实有一些历史资料需要重新厘清，不过问题不大，已经在协调了。主要还是看长期价值。晚晚，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候机会不等人。” 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我想给我们一个最稳固的未来。这个项目，只是开始。”
他的手温暖干燥，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林晚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脸上露出些许动摇和感动的神色。“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心里有点没底。”
“有我在，你永远不用怕。”他笑容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等过了今晚，明天我就把最新的评估报告拿给你看，到时候你再决定，好不好？今天，就开开心心过生日。”
完美的说辞。安抚疑虑，给出承诺，将压力轻轻推后，同时不忘强调“过了今晚”。林晚乖巧地点头：“好，听你的。”
晚餐过半时，苏晓果然出现了。她穿着一身亮片小礼服，妆容比白天更加精致耀眼，手里捧着一个包装华丽的礼盒，脸上带着夸张的歉意和笑容：“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太堵了！晚晚，生日快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挤到林晚身边坐下，亲热地搂着她的肩膀，将礼盒塞进她怀里。盒子里是一条丝巾，花色鲜艳繁复，是苏晓一贯的审美，并非林晚所喜。但林晚还是露出惊喜的表情，真诚道谢。
苏晓的到来让餐桌气氛更加“热闹”。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做指甲的趣事，抱怨着交通，又时不时把话题引向周子恒和林晚的“甜蜜”，自己则扮演着最捧场的观众和闺蜜。她的表演无懈可击，眼底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瞒不过林晚。
“对了，子恒，”苏晓忽然转向周子恒，眼睛眨呀眨，“你给晚晚准备的终极惊喜到底是什么呀？我都好奇死了！不会就是这顿饭吧？虽然这顿饭已经超级浪漫了！”
周子恒笑了笑，目光温柔地看向林晚：“当然不止。晚晚，想不想去一个能看到全城最美夜景的地方？”
来了。
林晚的心脏微微收紧，脸上却绽放出更大的期待：“还有比这里视野更好的地方吗？”
“餐厅上面有个附属的观景露台，一般不对外开放，但我特意安排了。”周子恒起身，向她伸出手，“那里没有灯光污染，星空特别清楚。我想在那里，给你看最后的生日礼物。”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悬在半空，像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苏晓在一旁拍手：“哇！太棒了！晚晚，快去快去！我帮你拿包！”
林晚看着周子恒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柔情、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隐秘的亢奋。她知道，那亢奋源于计划即将圆满达成的快意。
她也站起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好啊。”
她的手冰凉。周子恒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握住，牵着她离开餐桌。苏晓拿起林晚随意放在椅背上的薄披肩（里面什么都没有），笑吟吟地跟上。
他们穿过餐厅，走向后方一扇不起眼的、覆盖着暗色木饰面的门。侍者早已得到示意，无声地为他们打开门。门后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短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标识着“设备层，闲人免入”。
周子恒输入密码（林晚早已记下：他的生日加上她生日的倒序），门锁轻响打开。里面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温度略低，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灰尘味道。灯光是惨白的节能灯管，照亮了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备用桌椅的狭窄空间。另一侧，是向上的消防楼梯。
“在上面一层。”周子恒解释，声音在空寂的楼梯间里有些回响。
他开始向上走。林晚跟在他身后半步。苏晓走在最后。
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哒，哒，哒。一声声，敲在寂静里，也敲在林晚的心上。她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每一丝细节：周子恒肩背肌肉的细微绷紧，苏晓略微加重的呼吸，楼梯转角处那个坏掉没换的应急灯，墙上用喷漆涂鸦的模糊字迹……
楼梯并不长，十几级之后，又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周子恒推开。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和城市遥远喧嚣的底噪。
他们踏上了天台。
这里比林晚记忆中每一次“临死前”看到的，要稍微清晰一些。可能是因为她这次是“主动”走上来，而非在推搡和恐惧中被迫面对。天台很空旷，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边缘围着及腰高的水泥护栏，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几个巨大的通风管道和空调外机在阴影里蹲伏着，像沉默的怪兽。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近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夜空确实清澈，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但远非周子恒描述的“星空特别清楚”。风很大，吹得林晚的裙摆猎猎作响，发丝拂过脸颊。
“就是这里了。”周子恒松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天台中央，转过身，面向她。苏晓没有跟得太近，停在了楼梯门附近，背靠着门框，身影半掩在阴影里。
“礼物呢？”林晚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她向前走了两步，与周子恒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身体微微侧向一边，一个既能观察他，又能用余光留意苏晓的姿势。
周子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在幽暗的光线下慢慢褪去，逐渐显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神情。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晚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晚的心跳平稳如常。“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有点不一样。”周子恒慢慢地说，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过，“早上说起投资项目的时候，还有刚才……你的手很冷。”
“天台风大，有点冷而已。”林晚拢了拢手臂，这个动作让她更自然地调整了站姿，重心微微下沉，同时，藏在裙摆下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大腿外侧那个坚硬的物体。六棱柱体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
“是吗？”周子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探究，“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不该听的，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他的话语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试探着，切割着温情脉脉的假面。
林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清亮，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黑。“比如呢，子恒？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事？”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风声呼啸。
周子恒脸上的最后一点伪饰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晚，眼神变得阴鸷而危险，那是捕食者终于卸下伪装，锁定猎物的眼神。
“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硬，“你是真的知道了点什么。”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穿透风声，“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我知道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我父母留下的信托基金。我知道你和苏晓早就勾搭在一起。我知道你们计划在今天，在这里，制造一场意外，让我消失。”
每说出一句，周子恒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苏晓在门边的阴影里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我知道恒周集团资金链有问题，需要我的钱来填窟窿，或者去运作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林晚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还知道，你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只是以前，或许没那么‘彻底’。”
周子恒的眼神从阴鸷变成了彻底的杀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林晚微微偏头，夜风吹起她颊边的发丝，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周子恒，你们的计划，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周子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林晚，你以为你知道了，就能改变什么？这里是天台，没有监控，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说出去，谁会信？一个‘受刺激’产生妄想，不幸失足坠楼的可怜女孩？”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带来压迫感。“本来想让你走得轻松点，毕竟我们也算‘恩爱’过一场。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他的目光扫向苏晓。苏晓咬了咬嘴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早已没了甜美的笑容，只剩下苍白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短小的、像是从某个器械上拆下来的金属管。
“晚晚，别怪我们。”苏晓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凶狠，“要怪就怪你命太好，又太蠢。”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向林晚逼近，封住了她通向楼梯口的退路。
夜风更急了，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天台。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看着他们步步紧逼的狰狞面孔，看着这重复了九百九十九次的死亡场景。
但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决绝。
她放在裙侧的手指，终于用力按下了那个隐藏在褶皱深处的、微小的凸起。
黑色六棱柱体，紧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震动和温热的触感。
“源点植入体”，激活程序启动。
与此同时，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口红状的东西。她将其对准了周子恒和苏晓的方向，拇指按了下去。
不是口红。
是改装过的强紫外线灯。
一束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线射出，扫过周子恒脚下前方半米处的水泥地面。
那里，在下午林晚提前利用短暂空隙布置的、无色荧光喷剂的标记下，瞬间显现出几个清晰的、散发着幽绿微光的字迹和一个箭头符号。
箭头指向天台边缘某个看似完好的护栏段落。
而那些字，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清晰映入了周子恒骤然收缩的瞳孔：
“此处结构脆弱，承重不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日期——正是去年某次酒店维修记录的日期，而那次维修，恰与恒周集团旗下某个建筑子公司有关，且涉及一笔不明款项。
周子恒的脚步，猛然顿住。脸上狰狞的杀意瞬间被惊疑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取代。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这标记是什么时候……
就在他心神被那意外出现的荧光标记所慑的刹那——
林晚动了。
她没有冲向楼梯口，也没有试图躲避苏晓从侧后方挥来的金属管。
而是向着天台中央，那个周子恒刚刚站立的位置，那个在她无数次死亡记忆中、时空褶皱最为扭曲的“源点”，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裙摆飞扬，像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
手中，紧握着那枚已然发烫的黑色六棱柱体。
“因”已就位。
“果”将何如？
她的意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向那凝固的时空壁垒——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