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在发烫,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
我妈一辈子的清白和荣誉,在这个小小的窗口后面,被说成了“闹事”。
“我再说一遍。”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请你,现在,立刻,复核所有数据。包括历史津贴和补贴记录。否则,我今天不走了。”
“嘿!你还威胁上我了?”年轻人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保安!保安!把这个无理取闹的给我弄出去!”
他身后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小李,吵吵什么?”
小李立刻变了脸,换上谄媚的笑:“张主任,这人来闹事,非说我们把退休金算错了。”
张主任看我一眼,又看看我面前那堆证书。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怎么回事?”他问我。
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平稳,没有带任何情绪。
张主任安静地听着,视线落在我面前那本红色的国家级证书上。
他听完,没立刻说话,而是对小李说:“你把王秀兰老师的档案调出来我看看。”
小李撇撇嘴,不情愿地在电脑上操作:“张主任,这有什么好看的,系统生成的就是八百四,还能有假?”
“让你调你就调,哪那么多废话。”张主任语气一沉。
小李不敢再多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很快,王秀兰的电子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张主任绕过柜台,站到小李身后,亲自盯着屏幕。
“基础退休金......工龄......职务......”他嘴里念念有词,眉头越皱越紧。
小李在一旁小声嘀咕:“我就说没错吧。”
“不对。”张主任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的一角,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李,你切换到历史薪酬档案,查二十年前的,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笔一笔地看。”
小李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数据一条条在屏幕上滚动。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小李的表情开始变化,从不耐烦,到疑惑,再到一丝惊恐。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张主任......这......”
张主任没有理他,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这个......特殊津贴......国家级专家......”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我放在台面上的那本证书,两眼猛地瞪圆了。
像是两股电流在他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通过。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推开小李。
“你让开!”
他自己坐在电脑前,双手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进入了一个更深层的查询系统。
需要输入密码和授权。
输了好几次才成功。
一个红头文件的扫描件,弹了出来。
文件标题的黑体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关于授予王秀兰等同志国家特殊津贴的决定》。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张主任死死盯着文件,又切换回薪酬页面,反复比对。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个小小的窗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张主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震惊都吐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摘下眼镜,用布反复擦拭。
再看向我时,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敬畏和一丝歉意。
他扶着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同......同志,搞错了,全都搞错了。”
“你母亲,王秀兰老师,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是认证在册的高级教师,享受国务院颁发的国家特殊津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显得干涩嘶哑。
“她的退休金标准,每月......是两万四千元。”
“两万四千元。”
张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整个办事大厅里轰然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前一秒还看热闹的几个人,此刻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僵在脸上。
窗口里,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脸上的血色在三秒内褪得一干二净,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张主任,最后视线惊恐地落在我身上,仿佛我是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万四。
八百四。
二十八倍还多的差距。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怒火和一种荒诞的悲凉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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