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跪在冰凉的黄土地上,额头抵着粗粝的沙土,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浆果和母亲的银簪。叩拜的动作是发自本能的敬畏,可当额头触地,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时,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羞愧的恐慌攥住了她。
她在讨要。在神明刚刚赐下救命的浆果和珍贵的种子清水之后,她竟然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再求更多——求能治爹腿伤的“灵药”,求能让寨子长久活下去的“神法”。
这贪婪的念头让她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却比任何雷霆都更让她心惊:
【系统提示(仅宿主可见):检测到可置换古物——‘明末民间银簪(梅花纹)’,微弱文明标识。可提供置换引导。是否向绑定单位‘林婉儿’发起置换意向?】
赵晏磊在屏幕前愣住了。他没想到系统的反应这么快,这么……直白。他看着画面中少女骤然僵硬的背影,看着她紧握的左拳,那里露出银簪的一角寒光。
他手指悬在鼠标上,心跳如鼓。
置换?用她母亲的遗物,换什么?钱?他现在确实需要钱,房租、饭钱、电费……每一个数字都在压迫着他的神经。可那是她母亲唯一的念想,在那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可能比她自己的命还重。
道德感和生存压力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
最终,生存的压力,以及对“系统规则”近乎病态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他想看看,这个所谓的“置换”,到底是怎么运行的,代价又是什么。
他点下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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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的脑海里,冰冷的声音给出了清晰的“神谕”,格式严谨得不像神佛,倒像是县衙里的文书:
【置换协议发起。标的物:你持有的银簪(需自愿、无损)。可置换选项(由发起方提供):
【甲】纹银十两(足色,明制官银形制)。
【乙】基础外伤药粉三包(消炎止血,附简要用法)。

【丙】粗盐五斤。
【说明:可选其一。置换需自愿,完成即不可逆。】
十两银子!林婉儿呼吸一窒。在太平年景,十两银子够庄户人家一两年的嚼用。在如今这大灾之年,粮食有价无市,但银子依然是硬通货,能敲开许多紧闭的粮仓大门,哪怕只是敲开一条缝。
外伤药粉……爹的腿。她想起那血肉模糊的小腿,想起王大夫用烧红的刀子去烫伤口时爹咬碎的牙关和满脸的冷汗。
粗盐……寨子里断盐快一个月了,人缺盐,就没力气,走路都打晃。
每一样,都是救命的急需之物。每一样,都像钩子,钩着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可是,银簪……
她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被簪子硌出了红印。梅花的花瓣,娘说像她出生那年冬天落在窗棂上的第一片雪花。娘总是把它簪在发间,即使在病得最重、头发都枯黄脱落的时候,也要摸着它,眼神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娘……”林婉儿无声地呢喃,泪水终于滚落,滴在黄土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点。
她挣扎着,看向不远处被众人围着、正小心翼翼查看种子和清水的爹。林大山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异常憔悴,但那只独眼,正死死盯着水洼,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光亮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她看向王大夫。老者正用一片干净的麻布,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清水,放在鼻尖嗅闻,又用舌尖尝了尝,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神水”与凡水的区别。
最后,她看向四周那些麻木又隐含期待的脸。他们刚刚跪拜过,现在眼神都落在她身上,把她当成了与神明沟通的桥梁,或者说,唯一的希望通道。
林婉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还含着泪,但某种东西已经沉静下来。她将右手的浆果小心放进怀里,双手捧着那枚银簪,高高举起,再次叩首。
她在心里,用尽所有意念,一字一句地回应:
“信女林婉儿,自愿……以此簪,置换外伤药粉。求尊者……成全。”
她选择了药。银子或许能买来更多东西,但爹的腿伤等不起,感染会要命。盐也重要,但王大夫说过,用浓盐水清洗伤口也能顶一顶。而药,是她绝对无法从别处获得的。
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心脏像被狠狠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自毁的轻松感又弥漫开来。仿佛交出了最珍贵的东西,也就交出了一部分软弱的自己。
【置换协议确认。标的物接收……完成。】
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置换物发放:基础外伤药粉x3。】
【警告:此次置换加速本地时空‘非常规物质’累积,文明干涉度显著上升。】
林婉儿感到手中一轻。那枚陪伴她度过了最后一个寒冷冬天的银簪,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巴掌大小、用某种奇异的油纸(防水防潮)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凭空出现在她刚刚捧着簪子的手心里。
纸包很轻,上面用她看不懂的、方方正正的符号写着什么。她紧紧握住,纸包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她抬起头,没有立刻去看药包,而是再次望向天空,泪痕未干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属于十二岁女孩的感激笑容,用尽全力在心中默念:
“谢……尊者赐药。”
然后,她迅速站起身,擦干眼泪,不再看天空,而是转身,快步走向林大山和王大夫。脊背挺得笔直,将所有的脆弱和留恋,死死压在了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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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赵晏磊呆呆地看着屏幕。
置换完成了。银簪在他这边的系统界面里,显示为一个3D旋转的微小模型,旁边标注着:【明末民间银簪(梅花纹),文明标识度:低,时空稳定性:良好。预计现实位面变现价值:人民币800-1500元(视渠道)。】
而他那张几乎空掉的银行卡,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他拿起手机,瞳孔骤缩:
【中国银行】您尾号8810的账户完成一笔跨行收入人民币1200.00元,余额1218.57元。附言:系统置换结算(已扣除通道损耗及合规化处理费用)。
一千二。房租的一半有了。可以买好几箱泡面,甚至可以点一次像样的外卖。
钱来得如此容易,如此……不真实。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风险,系统自动完成了一切“合规化处理”,仿佛那只银簪是凭空生成,又凭空转化为他账户里合法的数字。
可赵晏磊感觉不到丝毫喜悦。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看到了林婉儿跪拜时颤抖的肩膀,看到了她捧出银簪时眼中的泪光,看到了她选择药粉时的决绝,也看到了她最后那个强行挤出的、破碎的笑容。
他“买”来的,不只是银簪,还有一个女孩被迫割舍的至亲回忆,和她在绝境中被迫加速的、残酷的成长。
“通道损耗……合规化处理……”赵晏磊盯着手机短信里的字眼,咀嚼着其中冰冷的技术意味。系统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机器,将一段沉重的历史与情感,压缩、转化,变成了他账户里轻飘飘的数字。
他猛地将手机扣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再看屏幕。林婉儿已经将药包交给了王大夫,正在低声解释着什么。王大夫拿着药包,如同捧着滚烫的山芋,又是好奇又是恐惧。他小心拆开一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细腻粉末,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又有些刺鼻的气味。他蘸了一点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又露出恍然和震惊混杂的神情。
林大山则看着女儿,独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药粉的期待,有对女儿突然展现出的“通神”能力的惊疑,更有一种深藏的、作为父亲却无力保护女儿的痛楚。
寨民们再次骚动起来。“神女”又求来了神药!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食物,是真正能救命的“仙药”!看向林婉儿的目光,敬畏更深,但也更加灼热,仿佛她本身成了一个会移动的、能不断产出神迹的宝物。
赵晏磊切换视角,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文明干涉度:0.003%→0.006%】
【历史同步率:99.997%→99.994%】
【警告:干涉度跃升!已接近首次‘轻微历史扰动’触发阈值(0.01%)。扰动形式随机,可能体现为气候微变、小型地质活动、区域性动植物行为异常,或关键人物命运线小幅偏移。请谨慎评估后续行动。】
干涉度翻倍了。仅仅一次置换。
而林婉儿的生存概率,在药粉出现后,从5.0%微微跳动到了5.3%。涨幅微小得可怜。这意味着,仅仅解决眼前的伤病,对于整个群体在明末乱世中的存活概率,提升极其有限。
根本问题,还是粮食,是土地,是可持续的生存能力。
赵晏磊强迫自己从道德不适感中挣脱出来,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游戏界面。种子有了,水有了一小洼,但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指导他们如何利用这些极其有限的资源。
他尝试在脑海中构思信息,想象着如何将游戏里那种“点击农民→选择建造农田”的简单操作,转化成明末陕北旱塬上能够理解和执行的步骤。
他再次“注视”着林婉儿,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想法传递过去。这一次,比之前单纯的观察和抓取投放要困难得多,感觉像是用无形的笔在粘稠的空气中写字。
林婉儿正在帮王大夫用干净的布条沾着清水,准备为林大山清洗伤口。突然,她动作一顿。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和“意念”,断断续续地涌入她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幻觉?她“看到”一片被整齐划分的方块土地(游戏里的农田模型),“感觉”到“选择向阳坡地”、“深翻表层干土至湿土”、“将种子与少量湿土混合后浅埋”、“利用水洼,以最节省的方式滴灌”等一系列零散却异常具体的“知识”。
这些知识极其古怪,描述土地的方式(“方块”、“网格”)、对水使用的精确计较(“滴灌”),都透着一种非人的、高效到冷酷的逻辑。
林婉儿脸色白了白,稳住心神,仔细抓住这些闪过的念头。她看向那包种子,又看向不远处一片相对背风、曾经尝试耕种过但失败了的坡地。
“王爷爷,”她声音有些发飘,指着那片坡地,“神明……好像示意,种子……该种在那里。要用特殊的方法……”
王大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又看看手里的种子和旁边的水洼,昏花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想起某些古籍里记载的“代田法”、“区田法”,都是精耕细作以求在恶劣环境下保产的法子。难道神明所授,是类似但更高明的“仙法”?
“快!”王大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去几个人,按……按神女说的,把那片地整出来!仔细些!把石头都捡干净!”
希望,真正落到了土地上。寨子里残存的、还有力气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拿起了能找到的任何工具——缺口的锄头、磨钝的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朝着那片坡地涌去。
他们没有质疑“神女”转达的“神谕”。神赐的种子,必然要用神授的方法来种。这是他们当下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活路”。
赵晏磊看着屏幕上开始忙碌的人群,看着林婉儿也挽起袖子,试图帮忙却被林大山和王大夫坚决地拉到一边“休息”,看着那点可怜的清水被用破陶碗小心翼翼地舀起,像运送金汁玉液般运往坡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哈尔滨的天已大亮,阳光惨白地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两个世界的人来说,都是充满未知与沉重负担的一天。
他瞥见系统界面角落,那个显示着【文明干涉度:0.006%】的数字,像一只逐渐睁开的、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注视着屏幕那端正在黄土中挣扎求存的人们。
第一次“历史扰动”,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到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那枚消失的银簪,和账户里多出的一千二百块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那个崇祯元年的陕北旱塬,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蹩脚的“神明”,能做的,似乎只有继续坐在屏幕前,用鼠标和键盘,笨拙地拨动另一个世界命运的琴弦。
哪怕那琴声,注定嘶哑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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