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月圆夜。
距离宗庙之约还有两日,冷宫却先等来了一场暴雨。
戌时刚过,天边滚过闷雷,乌云如墨倾覆。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座腐朽的宫殿彻底击碎。雪宁裹着萧承煜留下的玄色披风,蜷在墙角——这是冷宫里唯一不漏雨的地方。
披风上的沉香气已经淡了,但余温似乎还在。她想起那夜萧承煜站在门口,提着宫灯说“睡不着,来看看”。想起他蹲下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不,不是温柔。
雪宁摇头,将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是怜悯,是愧疚,是猫对老鼠的戏弄——绝不可能是温柔。
又一道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天幕,将冷宫照得惨白如昼。
那一瞬间,雪宁看见了。
在东墙的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片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而砖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用工具刻的,是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一笔一划,用力到指甲折断、指尖渗血。
闪电熄灭,字迹隐入黑暗。
雪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摸索着爬过去,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刻痕。很旧了,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每一道都深得惊人。
需要多少绝望,才能在坚硬的砖石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琉璃簪——簪头的凤凰眼中,血沁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墙。
光落在字迹上。
第一行:“九月初三,他来了,又走了。”
字迹颤抖,但还算工整。
第二行:“他说恨我,可眼睛在哭。”
雪宁的手指停住。这是……母妃的日记?
她往下看。
第三行:“宁儿今天会叫娘了。可惜,我听不到。”
第四行:“傅凛传信,说宁儿长得像我。也好,像我就好。”
一行行,一列列,刻满了整片墙角。雪宁跪在地上,簪子的光一寸寸移动,照亮这些被时光掩埋的泣血之言。有些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或慌乱中刻下的;有些字迹工整,像是在漫长孤寂中,一笔一划用来消磨时间。
她看到了母妃的恐惧:“昨夜梦见宁儿浑身是血,惊醒后吐了血。不能再等了。”
看到了母妃的挣扎:“他今天又站在门外,站了一夜。我听见他的呼吸,像受伤的兽。想开门,不能开。”
看到了母妃的决绝:“第八盏灯已备好。傅凛,带宁儿走,越远越好。别告诉她我是谁,别告诉她……她爹是谁。”
最后一句,像一把刀扎进雪宁心里。
“别告诉她她爹是谁。”
什么意思?
难道父王不是……
不可能。
雪宁摇头,簪子的光在颤抖。她继续往下看,墙角的最底部,字迹越来越浅,越来越乱,像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萧承煜,对不起。若有来世……”
字迹到此中断。
最后一个“世”字只刻了一半,像突然被什么打断。
雪宁的指尖抚过那个残缺的字,抚过旁边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手指在砖石上拼命抓挠留下的,指甲的断屑还嵌在砖缝里,已经发黑。
母妃刻字时,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中断?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冷宫空空荡荡,只有风雨声在耳边呼啸。但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二十年前,就在这里,一个绝望的女人在雷雨夜中,用指甲在墙上刻下遗言,然后……
然后怎么了?
雪宁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供桌前。就是这张桌子,桌底刻着“宁儿”,用玉珏才能显现的密文。她蹲下身,再次抚摸那两个血字。
“宁儿……宁儿……”
母妃刻这两个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这一次,雪宁看见了——供桌正上方的横梁上,悬着一截断了的白绫。
已经腐朽成灰黑色,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像一条垂死的蛇。
雪宁浑身冰冷。
所以母妃不是被萧承煜杀的?她是……自尽的?
不,容止说她是第八位转世者,是自愿献祭。献祭和自尽,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献祭是为了别人,自尽是为了自己。”
雪宁猛地转身。
萧承煜站在门口,不知何时来的。他没有打伞,玄色常服被雨淋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瘦削的轮廓。雨水顺着他墨色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凝成水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看着她手中的琉璃簪,看着墙角那些字迹,眼中翻涌着雪宁看不懂的情绪。
“王上怎么来了?”雪宁的声音发哑。
“下雨了,”萧承煜走进来,雨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湿痕,“怕你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雪宁握紧簪子:“王上看了多久了?”
“从你开始看那些字的时候。”萧承煜走到墙角,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刻痕。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梦境。
“这些字,”他低声说,“孤看了二十年。”
雪宁愣住:“你……经常来?”
“每月初三,”萧承煜抬眼,看着她,“她刻第一行字的日子。”
每月初三。那是母妃入冷宫的日子,也是……她被迫离开他的日子。
“为什么?”雪宁问,“为什么囚禁她?”
萧承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倾盆的雨:“因为她选了南昭,选了你父王,选了……她的使命。”
“使命?”
“第八盏命魂灯,需要一个自愿献祭的转世者。”萧承煜转身,背对着她,“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凤凰血脉与弑神血脉的结合,生下的孩子,会成为完美的容器——也就是你。”
雪宁的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所以……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计划?”
“是。”萧承煜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父王知道,你母妃知道,孤……也知道。只是你父王以为计划是延缓魔神复苏,你母妃以为计划是保护你,而孤知道,真正的计划是——用你的命,换魔神的命。”
“什么意思?”
萧承煜缓缓转身,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划过眼角,像泪。
“弑神血脉,杀不了魔神,只能封印。凤凰血脉,焚不尽魔神,只能净化。但两种血脉结合生下的孩子,”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可以成为新的容器,将魔神的力量吞噬、融合、转化为己用。”
雪宁的呼吸停止了。
“你母妃的献祭,不是为了延缓,而是为了……让你觉醒。”萧承煜走向她,“第八盏命魂灯点燃的瞬间,她的凤凰血脉会通过血脉共鸣传递给你,加速你的觉醒。同时,她的死,会让孤的弑神血脉失控——”
他停在她面前,抬手,指尖虚虚点在她额间的朱砂痣上。
“两股力量在你体内碰撞、融合,最终,你会成为比魔神更可怕的存在。到那时,魔神复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就是新的神魔。”
雪宁浑身发抖:“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等九星连珠?为什么还要集齐九盏灯?”
“因为时机未到。”萧承煜收回手,“你现在太弱,承受不住完全觉醒的力量。需要九盏命魂灯同时点燃,用九位转世者的命魂之力为你护法,才能确保……你不会在融合过程中爆体而亡。”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她的出生,母妃的死,萧承煜的恨,都是这盘棋里的棋子。
雪宁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那我该谢谢王上吗?谢谢王上留我一命,谢谢王上……等着用我来完成这伟大的计划?”
萧承煜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
“傅雪宁,”他说,“如果孤说,孤后悔了,你信么?”
雪宁的笑声戛然而止。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她入冷宫的第一天,就带她走。”萧承煜的声音低哑,“后悔没有在你出生时,就掐死你。后悔……没有在二十年前,就毁了这一切。”
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指尖冰凉。
“可是后悔没用,”他低声说,“时间回不去,选择收不回。孤只能往前走,只能……完成她最后的愿望。”
“什么愿望?”
“让你活下去。”萧承煜看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痛苦,“哪怕是以这种方式,哪怕要背负千古骂名,哪怕……要让你恨孤入骨。”
雨声渐歇。
冷宫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雪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浑身湿透,眼神破碎,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归处的孤狼。
恨吗?
恨。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被金护甲刺破的地方,此刻隐隐作痛?
“王上,”她轻声问,“你爱过我母妃吗?”
萧承煜的身体明显一震。
“爱过,”他哑声说,“很爱很爱。”
“那为什么……”
“因为爱没用。”萧承煜打断她,转身走向门口,“爱救不了她,爱改变不了命运,爱……只是软弱的借口。”
他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明日宗庙之行取消。三日后,孤送你出宫。”
雪宁愣住:“什么?”
“凌昭会带你走,”萧承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北漠,找秘术族。他们知道怎么压制你的血脉,怎么……让你做一个普通人。”
“那你呢?”
“孤?”萧承煜笑了,笑声苍凉,“孤会点燃剩下的八盏灯,召唤魔神,然后……用弑神血脉与他同归于尽。”
雪宁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那你会死——”
“那又如何?”萧承煜低头看她,眼神空洞,“这本就是孤该赎的罪。二十年前,是孤亲手把阿婉送进冷宫。二十年后,也该由孤来结束这一切。”
“那我母妃的牺牲算什么?!”雪宁的眼泪涌出来,“她用自己的命换我的时间,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她的牺牲,”萧承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只要你活着,她的牺牲就有价值。”
他拉开她的手,转身要走。
“萧承煜!”雪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
“如果……”雪宁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愿意呢?愿意成为容器,愿意融合血脉,愿意……完成你们的计划?”
萧承煜缓缓转身,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雪宁擦掉眼泪,挺直脊背,“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再是傅雪宁,意味着我会变成怪物,意味着……我会忘记一切,忘记恨,也忘记……”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也忘记你。”
萧承煜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良久,他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孤答应过阿婉,要让你做普通人,要让你……幸福。”
雪宁笑了,笑容凄美:“可王上,我是南昭公主,是凤凰血脉,是第九盏灯的容器。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做不了普通人,注定……与幸福无缘。”
萧承煜的手在颤抖。
“所以,”雪宁抬手,握住他的手,“让我选一次。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容器,而是作为傅雪宁,让我自己选。”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破云而出,清冷的光辉照进冷宫,照亮墙角那些泣血的字迹,照亮梁上那截腐朽的白绫,也照亮两人对峙的身影。
萧承煜看着雪宁,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看着她额间那点红得惊心动魄的朱砂痣。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阿婉。
也是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决绝地说:“让我选。”
然后,她选了死路。
“孤不会让你选,”萧承煜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冷硬如铁,“三日后,你必须走。”
“如果我不走呢?”
“那孤就杀了凌昭,杀了傅凛,杀了所有你在乎的人。”萧承煜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傅雪宁,别逼孤。”
他转身,大步离去。
铁门重重关上,落锁声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雪宁站在原地,许久,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肩上的玄色披风滑落,掉在地上,沾了灰尘。
她捡起披风,紧紧抱在怀里。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还有……一滴水渍。
不知是雨,还是泪。
子时,凌昭来了。
他从窗户翻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凝重:“殿下,计划有变。萧承煜突然加强了宫禁,我们原定的出宫路线被封死了。”
雪宁抬起头,眼睛红肿:“他知道你要带我走?”
“恐怕是。”凌昭皱眉,“他今日午后突然调了三百玄甲卫守冷宫外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雪宁沉默片刻,问:“凌昭,你是我父王的人,还是我母妃的人?”
凌昭一怔:“末将……是先王的人。”
“那我母妃的事,你知道多少?”
凌昭脸色微变,单膝跪地:“殿下恕罪,有些事……末将不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雪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父王,真是我父王吗?”
凌昭浑身僵住。
“回答我。”
“……是,”凌昭低头,“但也不是。”
“什么意思?”
凌昭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先王与先王妃是政治联姻,并无夫妻之实。殿下您的生父……是萧承煜。”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的瞬间,雪宁还是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凌昭慌忙扶住她:“殿下!”
“所以……”雪宁声音发颤,“所以我体内流着的,是凤凰血脉和……弑神血脉?”
“是。”
“所以母妃的献祭,不只是为了加速我的觉醒,还是为了……平衡我体内两股相冲的力量?”
凌昭点头:“先王妃用自己的命做桥梁,将两股血脉暂时融合在您体内。但这只是暂时的,九星连珠之夜,若没有外力辅助,两股力量会彻底爆发,您会……”
“会死。”雪宁接道。
“不止,”凌昭声音艰涩,“会爆体而亡,释放出的能量足以摧毁半个晋国。”
雪宁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萧承煜要送她走,不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保护晋国。
原来他口中的“赎罪”,不只是对母妃的,也是对天下苍生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女儿。
“他为什么不说?”雪宁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恨自己,”凌昭低声道,“恨自己爱上不该爱的人,恨自己有了不该有的孩子,恨自己……不得不亲手将女儿送上绝路。”
冷宫陷入死寂。
许久,雪宁开口:“凌昭,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去告诉萧承煜,”雪宁抬头,眼中再没有犹豫,“三日后,我会跟他去宗庙。但去之前,我要他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雪宁走到墙角,指尖抚过母妃刻下的最后那行字:“若有来世……”
她转身,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映不亮那双沉如深渊的眼睛。
“我要他,”她一字一顿,“亲手教我弑神之术。”
凌昭震惊:“殿下?!”
“既然这是我的命,”雪宁笑了,笑容像淬了毒的刀,“那我就亲手,斩断它。”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
新一轮的暴雨,即将来临。

![烬雪成川最新后续章节在线阅读_[雪宁凤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3ad3c2f5481c52fc72f47ef78cf1784.jpg)